辦年散文
進入臘月,明顯可以感覺到,街上的人和車在開始暴增,平常不堵的地方也邁不開步子了,街道越來越像停車場,一溜兒锃光瓦亮、嶄新的小汽車順著街沿排列,讓那些開了好幾年的車子根本不好意思露頭。這個時候,除了上下班沒辦法非要從那些地方經過不可,我是根本不上街的。但母親和孩子他媽都要上街,她們得打點一家人的吃喝,回來卻也免不了要抱怨一下人多,在我面前試探性地詢問,提示我年來了,現在要開始置辦一點年貨、籌備過年了。雖然現在街上什么都有,預先準備總歸有必要,到時候也方便一些。對我來說,卻一切只是意味著巨大的麻煩和浪費,而她們則始終遵循著老習慣,似乎她們不這么做就要被社會劃入另冊了。也許,對于大多數人而言,確實需要這么一個階段吧。畢竟,年前這一通忙碌也有著巨大的樂趣,它既是自己一年辛苦的成果展示,也是人際關系和情感的大調整,所有淡薄的滋味在這一季迅速變得濃烈,不僅城市,平日空蕩的鄉村也需要在這一季恢復它的活力。
(一)福年豬
鄉村里辦年是另一番景象。吃穿住行,吃擺在第一位,農村人一般每家至少都要宰一頭大豬,然而他們不說宰,說“福”。“福豬”是農村孩子挺喜歡看的熱鬧之一,也只有在這個時節,人們臉上的欣喜之色和人們說笑之輕松氣氛、以及對美食的期望,才可以悄然抹去宰殺動物的血腥和殘酷。
當屠夫挑著大木盆和家活什走進村子的時候,埦子里的老人都過來搭訕。屠凳一架,家活什準備妥當,主人家大鍋里的水就已經燒開了。豬牽到面前來,它還在四下里搜索食物,以為這次要結實犒勞它。有一兩個壯實、敏捷的小伙子幫忙,屠夫雙手攥牢豬耳朵,把豬熟練地往一邊的脅下一夾,向屠凳上一揚一按,豬就動彈不得,只顧著拼命地叫嚷了。放血之后,屠夫選擇一只豬前足,用利刃割開一道口子,把手指粗、兩米長的鐵鋌條插進去,往各個方向用力捅。再一手把住這只豬腳,鼓起腮幫子使勁往割開的口子里吹氣,把住豬腳的手則隨著吹氣的節奏松緊、開合,豬的身體就開始像氣球一樣鼓漲起來。主人家的心情也隨之高漲,鄰居們也開始七嘴八舌討論這頭豬的肥瘦和正經肉的多少了。
吹到差不多了,屠夫扎緊吹氣的口子,從自己的家什籃中拿出兩根搟面棍一樣的棒子,往豬身上打鼓一樣地擂,使剛才吹進去的氣均勻散布到各處。接著屠夫把豬翻一面,繼續重復剛才的過程。完成這一切之后,豬就真成一個巨大而笨重的氣球了。屠夫把它放進大木澡盆,主人提來滾燙的開水,慢慢按屠夫的指示往豬身上淋,屠夫自己則拿一片蚌殼一樣的剃刀,在開水淋過的地方刮豬毛。不大一會兒功夫,豬就被刮得干干凈凈。主人搬來一架梯子,屠夫將豬去頭、倒掛在梯子上,剖開豬腹,逐一取出內臟和豬板油。然后,將豬身分兩半,再逐步切分成小塊。具體怎么切分,這得按主人的要求。這些豬肉各有用處,除了自己吃,還得安排各種喜慶事務和人情的打點,可能兒子要認親、女兒要出嫁,或者還要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等等。
被切分好的豬肉,用大曬羌(晾曬糧食的大竹匾)攤開,穿上草繩,其中自己留用的部分都要經過腌制、熏烤、曝曬,制成臘肉。豬膀可能要制成火腿;豬腸則是需要當場進行初步清洗的,一切忙完之后,主人還要用麥麩作進一步地翻洗。被徹底處理過后的豬大腸要用來灌糯米,糯米是事先拌好了各種佐料的。灌好的豬腸上籠蒸熟,切成薄片,用油煎成兩面黃脆,也是無上的美味;豬頭、小腸則一般要掛在火爐頭上熏干,它同樣是極好的下酒菜;豬膀胱則被灌上豬血、豆腐渣和五花肉,一樣必須掛在火爐頭上熏干,按老習俗,這是來年農家割麥、插秧時待客的上品。除了需要腌制的,主人家一般都要當場切上一些豬肉、內臟和豬血,煮上一大鍋,給埦子里其他各家送上一菜碗,請鄰居們也嘗一嘗鮮,這叫喝“晃子湯”。用農家土豬肉做的晃子湯,是城市里的人享受不到的美味。做完這一切,主人家、屠夫以及來幫忙的、圍觀的鄰居,就要坐下來美美喝一杯了。
每到臘月,鄉下的屠夫們都忙不過來,各村子里,豬的嚎叫和人們爽朗的笑聲此起彼伏,鞭炮也越來越密集地爆響,它們都在宣告舊年的結束和希望的再次起航。等明年的元宵節過后,你就只能偶爾從向陽的、高高的磚墻上懸掛的剩余臘肉上去回味剛過去的一年了。
(二)做豆腐
我父親一生都喜歡簡單,然而每到年底,他最討厭的兩件事還是不得不被提上議事日程,那就是做豆腐和打糍粑。偷懶也是可以的,那就必須出錢,把這事交給別人做,但是東西的品質就難說了,豆腐或老或嫩也可能很粗、糍粑可能不夠細膩而且有沙,并且這時節大家都忙,做事的工錢自然也水漲船高,母親覺得不劃算。為了自己做豆腐、打糍粑,父親專門請人做了一副石磨、石臼,制作了濾布(也叫擺袱)、擺豆漿的架子、裝豆漿的木桶、壓豆腐的'木匣子和蒸糯米的木甑,連抬石臼的杠子、打糍粑的木棍都是單獨的、專用的。其實,盡管在沒有行動起來的時候畏難,但只要一動起手來,父親必定每一件事都精益求精。而小時候的我,也是喜歡每件事都插上一手的。
手工磨豆漿是一件很費力的事,需要一只手推拉,轉動石磨,另一只手同時添水以及把浸泡好、已經充分發漲的黃豆一勺勺地倒進磨眼里。也可以不直接推磨,從房子的檁條上垂一根繩子下來,系一根木推桿,套在石磨的手柄上,像機車的曲軸連桿一樣,人只要用雙手同時推動推桿、一前一后的運動就行。這樣輕松一些,但因為人離石磨比較遠,得專門叫一個人添水、添豆子,這時就可以給我派上任務了。我非常喜歡看石磨有節奏的轉動,也喜歡看潔白、粘稠的豆漿從石磨四周緩緩流下來,更羨慕父親推動石磨的熟練、優美的動作,欣賞石磨手柄、推桿在空中劃過的圓弧。
磨好的豆漿要濾去豆渣。撤去推桿,系上擺架,把擺袱的四角系在擺架上,下面放上木桶承漿。然后將磨好的豆漿一瓢瓢舀進擺袱,搖動擺架,讓細膩的豆漿滴進木桶里。最后留在擺袱里的豆渣還要擠壓一次,那就得定住擺架、朝一個方向轉動擺袱,讓它自然擰緊,直到里面幾乎再沒有豆漿滴出為止。經過過濾的豆漿,要上鍋煮開,然后倒進木桶里點漿。燒漿期間,也有我可以做的事,那就是磨石膏。用木盆盛上少許凈水,在其中斜置一塊洗凈的平整石板,把石膏塊蘸上水,放石在板上繁復摩擦,等石膏水達到一定濃度就可以放置備用了。
點漿是一項技術活,這事總是父親完成。攪勻石膏水,拿一把長柄鍋鏟,一邊把石膏水一點點緩慢倒進燒開的豆漿,一邊用另一只手倒握住鍋鏟柄的末端,將鍋鏟插入豆漿,挖地一樣從底下輕輕翻動豆漿,這個翻動豆漿的過程看起來有點像點頭或者雞啄米,也許“點漿”就是這么得來的。點什么時候為止,這全得憑經驗,父親也是通過攪動豆漿時需要的力度和目視所見的豆漿的粘滯度來判斷的。點漿不足,可能豆腐太嫩,容易破碎,不適合做千張,也不適合做炸豆腐和臭豆腐;而點漿過多,豆腐可能太老太粗還含有石膏的澀味,不大好吃,也做不出預期的那么多豆腐。
點好漿的熱豆漿蓋上蓋子、靜置一刻鐘左右就成了豆腐腦,已經可以食用了。我全家人都喜歡喝豆腐腦,舀上一碗,加點白糖,這就是提前得到的犒賞了,但若要得到豆腐,則還需要完成一道工序---壓豆腐。在燒漿的大鍋上架好干凈木板,把洗凈的木匣子放上去,墊上擺袱,將豆腐腦全部倒進去(當然,如果原定一次做好幾匣豆腐,就得相應多準備幾個匣子了),包好擺袱,壓上木板和石塊,靜等兩個小時,到木匣子里再沒有水流出,豆腐也就做成了,只需要把它從木匣子里翻出來,分割成均勻的小塊就行了。
做豆腐剩下的豆渣也是好東西,直接曬干炒食,噴香,不過吃的時候得小心,容易嗆著。我們本地的豆渣一般都是團成塊的,經過發酵之后,切成薄片,曬干再煮吃的,制作得好的豆渣別有風味,它混合了米酒的清香和豆腐的腐臭,再加上自身的粗礪和綿軟,也是吊鍋里不可或缺的土菜。做好的豆腐,新鮮的吃不了許多,這就需要曬成豆腐干或者做成臭豆腐和炸豆腐,因為它們各有特色,所以無論是否過年,我家都是每樣都做一些。
手工打豆腐畢竟十分麻煩,我家平常很少打豆腐,一般過時節、待客或者逢我們周末,都是直接由我拿黃豆到豆腐鋪子里去換,但過年這次是必須要自家做的。我家黃豆種得多,在我讀書寄宿的日子,我帶到學校的菜也總是以豆制品為主,其中,炸黃豆、鹽豆腐干和腐乳是最經常的,因為比較耐儲存。雖然吃得多,但我從來也沒有吃夠,不僅過年,各種豆制品至今也還是我家餐桌上最受歡迎的家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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