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長白山地下森林的時候，我決定在深林的一角多待一會，雖然后來知道時間并不算長，但那一刻時間的流速是極為緩慢的，以至于我沒有察覺她的流逝。我聽到了幾聲長尾林鸮的鳴叫，甚至看見了它掠過樹稍在稀疏的陽光下的黑影，但我沒有尋聲追蹤，此時，我對著那些樹出神。

　　從未想到過，樹與巨石間的較量會是如此的驚心動魄。面前的景觀是，一棵巨松用強壯的根系如同蒼鷹縛兔，抓住了一塊巨石。而就在不遠處，一棵幼松在一塊巨大巖石的腳下，顯得象株弱不禁風的小草。但我已確定，這就是那棵參天巨松幾百年前的情形。當年巨石是不會將幼松放在心上的，一顆種子滾落在它的足下，長出一株小草似的樹苗，可憐兮兮的樣子，能是一個挑戰者嗎？然而，斗轉星移，生命力的推動使樹一個年輪一個年輪地壯大起來，終于從巨石的底下站在了它的頭頂，將面對千年風雨也巍然不動的龐然大物踩在了腳下。

　　樹的成長是緩慢的，它的力量也不是某種爆發式的驚天動地，但從結果來看，它不動聲色地清除了阻礙自己爭取陽光的一切障礙。巨石由于失去了生命力，竟會在樹的成長面前形同泥丸。

　　樹所具有的如此偉力并沒有引起人們足夠重視，也許是因為它發力的緩慢。這種緩慢在于，有時樹的一生只是在搬動一塊石頭，而樹的成功最終形成壯觀的景色，令世人驚嘆不已。也有人往往在感嘆生之苦短的同時，非常急切地去獲取事功。如果一時不逞，掉頭而去，再去做其他有利可圖的事，此類行為方式曾使許多人終其一生，碌碌紅塵。

　　樹的力量還讓我聯想到文化的力量，一種緩慢的動于無形的卻是深遠偉大的力量，在一直過于強調速度和效益的時代，也許，緩慢顯得不合時宜，也許緩慢為人所不屑一顧，然而，一種漸進的，系統性的運行正需要一種動于無形的緩慢，這種漸進將矛盾和危機消解于無形之中。

　　為了解樹的一生，我特意尋訪了幾處古樹的遣骸。我發現它們大都在老去后橫臥于地，在足夠長的日子里溶化于土壤中，周圍樹上飄來的種子落入它們松軟的身上，挺起了新的生命，這過程依然是緩慢的，直到它們消失于無形。那些老樹沒有給我蒼涼的感覺，在大片參天樹林的簇擁下，它獲得了生命此刻和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