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精河不是這樣。

　　記得第一次到精河縣城，是36年前的一個夏日，我趕馬車去石油公司拉農用柴油。那天正午的陽光格外強，悶熱的空氣里，彌漫著令人不安的焦灼。也許是午飯后還要急于趕回的緣故吧，裝好柴油，我在食品公司院內給馬添好草料，自己去食堂吃了一盤拌面，連夜匆匆趕回家。

　　那個時候，精河縣城不大，也算不得熱鬧。友誼路與烏伊路十字路四角依次是：西北角是新華書店，西南角是食品門市部，東南角是運輸公司食宿站，東北角是商業局的東風商店。十字路中間立著文化大革命時期的一座碑。街道有些狹窄、零亂，顯得土里土氣，建筑物都是低矮簡陋的平房，整個縣城只有縣招待所后院新建的一座三層樓房。烏伊路像一條寂靜的河，從縣城中央緩緩流過，這才給這座小城帶來一些生氣。

　　1978年以后，縣城內烏伊路兩邊有了私人開的餐館，有維吾爾民族人開的，有回族人開的，也有漢族人開的川味館。清真、漢餐，應有盡有。各民族和睦相處，兄弟姐妹親如一家。或許也因為地處交通要道旁吧，這些餐館生意都頗興隆。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新疆的多數縣基本上都以農牧業為主，旅游、特色產品等均未開發，餐飲業也確實算得上當時的支柱產業。一個微不足道的邊陲小鎮，就因為烏伊路這條國道，車來人往，頗為熱鬧，從當時的情形來看，雖不繁花氣派，卻也稱得上人氣興旺了。

　　不過，當時我對這些并不感興趣。雖然當時我身在邊陲，心已飛翔。我要去烏魯木齊，更想去遙遠的江南，尋找古鎮園林。在那里，不僅有“日出江花紅似火”的錢塘江；有“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西子湖；喜歡俠肝義膽的陸放翁；更喜歡荷戟獨彷徨的魯迅……。當時，這些我從書本上得來的知識，更加使我對江南的神往，也是我沉浸在美麗的想象之中。向往江南，應該是我那一刻最真實、最樸素的情感。

　　1991年5月8日，嘀，嘀，嘀嘀嘀，忽然間的汽車喇叭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是政府派車來接我，哦，我知道，我今天終于要它上去江南的路了，實現自己的江南夢了。輕輕地揮一揮手，悄悄地告別精河這座小城。就這樣出發了，身后留下的是一座樸素、寧靜的小城，和那些彌漫在天空的一縷風塵。

　　這就是我第一次離開精河，踏上江南那片土地的記憶。

　　之后的許多年，我無數次從這座小城穿過，走遍了祖國的山山水水。但我還是不舍的回來了。盡管每一次去這座小城給我的感受大致相同，變化不大，印象都不深。20**年我調離精河去博樂市工作后，很少再去精河縣城。

　　20**年10月1日，孩子先后從烏魯木齊、石河子、伊犁趕回家，一家人難得的團聚使我十分高興。早飯后孩子們去精河生態園玩，下午回來看了他們拍攝的照片，使我心中為之一振。今日精河縣城的飛速發展，讓我很難找回遠逝的記憶，過去的痕跡現在已經依稀難辨了。

　　于是，我也想去親自看看。孩子們的假期到了，他們分別回單位或院校繼續工作、學習，我心中雖有許多不設，但還是一一送走了他們。我去了精河縣城。新建的生態園是何等的氣派，美麗的人工湖不僅鮮亮了精河城一方風景，也鮮活了精河人那一雙雙渴望美、渴望幸福的眼睛。游過生態園，我又到了縣城，突然間就對它有了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也不知為什么，走在精河的大街上，不敢相信，這就是我生活、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小城嗎？生意紅火集貿市場上，空氣中彌漫著烤肉串的清香，各種小吃、水果，琳瑯滿目，應有盡有。寬闊的街道，拔地而起的樓群，以及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目光清純，神態坦然，平靜的臉上灑滿了陽光。暮色降臨，晚霞輝映的街頭，喧鬧已經漸漸退去。遠處傳來了嗒嗒的馬蹄聲。馬車夫一邊唱著小曲，一邊不慌不忙的趕路。他們是為夜而唱的游子？還是為生計而奔波的夜歸人？我不知道，我也根本沒想知道。這不就就是那一幕幕我熟悉且喜愛的風景嗎？那一刻，我似乎已經讀懂了精河，又一次融入了這片土地。后來，我終于明白了，對于精河，我始終游離于懂與不懂之間，仿佛霧里看花，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朦朧的美，那種夢幻般的美！這難道還不夠嗎？我知道，一個人之于一座城，有時就像冥冥中不可抗拒的神靈，也會有感情，也會有那種揮之不去的牽掛。精河于之我，就是這種感受。

　　緣于這樣的感覺和體驗，在我心里，便與精河有了無言的約定。關于精河，這里悠久的歷史文化底蘊我了解得很多。特別是生活在這里的吐爾扈特蒙古族的長調，使我最熟悉的了。蒙古族人迎賓的下馬酒，送客的上馬酒。特別是宴客相當的熱烈、隆重。酒過三巡，主人開始為客人敬獻哈達。這時，兩位穿本民族服飾的藝人，小伙子高潮嫻熟的馬頭琴悠揚的旋律，深深地吸引著每位客人；姑娘的唱聲，那么投入，那么純凈，那么深情，那么震撼人心。就像草原上的夜鶯，深沉、鮮亮的音符在天空飛翔，又象正午的陽光，明媚、熱烈、悠揚的旋律，一直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精河縣托里鄉出產的枸杞晶瑩、透亮，品質最好，已經被國家農業部命名為——枸杞原產地。我知道，巴音納木、冬都金這些風景如畫富有詩意的名字，展示的又是精河的另一種風景。我還知道，地處準噶爾盆地西南邊緣的精河甘家湖——國家級白梭梭自然保護區。

　　時光風干了太多的往事，時光同樣也帶給我許多想象和沉思。我總覺得，駐足我的心中的精河，心中總會升起安詳、寧靜、純樸，就像一首傳唱許久的老歌。她從遙遠走來，洗凈歲月的鉛華，在大地上漫游，什么樣的風才能讓她深情地回眸呢？

　　可是，我畢竟還是讀懂了精河啊！我知道，如今的精河變得越來越現代、越富裕了。多元化的經濟結構，以及那些歡樂、燦爛的笑臉，似乎都在告訴我，精河真的已經變了。那個低矮的小城，那個風沙時時侵襲的小城，那個灰頭灰臉，土里土氣的小城，如今，青春煥發，這么美，這么靚麗，這么富有震撼人心的魅力。

　　然而我也知道，在精河，已經改變的是觀念，是落后、是貧窮，是城市的面貌，是大街小巷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人群。而永遠不變的，是精河人那種樂于奉獻、永遠進取的精神，是那些干凈、樸素的靈魂，和那一雙雙陽光般明媚、清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