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那一只白色的貓,老了。傳說貓有九條命,可它的確老了,不管還剩幾條命,它知道自己將在不久的某一天要離開了。貓是有遠見的,它得安排好后代的生活,才能踏踏實實地上路。這只是它的心事,沒有哪只貓會在意它愁眉不展時那些冗長的心事。它成家那會兒父母告訴它,這破破爛爛的家也是家啊,你可得撐起來,兄弟們都還小,都指望著你呢。別嫌家貧,勤勞一些,有家就有好日子,有兄弟們才有快樂。

白貓想都沒想,只顧眼下的幸福。它的另一半是一只灰溜溜的貓,處處拘謹,顯得小家子氣。白貓黑狗世上少有。可驕傲的白貓無論如何也驕傲不起來,除了一身潔白和一點高貴,真沒有多少驕傲的資本。在這個村落它家算得上夠清貧了,一窮二白,要不是這只沒人問津的灰貓尚且高看它一眼,它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喜結良緣了。
事實就是如此殘酷。不久,它那老無氣力的父母在一個饑荒年相繼餓死了。又或者它們將僅有的一點點能裹腹的東西留給了兒子們。那年月,餓死貓的事時有發生,但貓絕對虎毒不食子,它明白父母的囑托有多重。
白貓兄弟四個。它是老大,純純的白,叫大白;大弟通身黑白相間,白色的鼻梁白色的爪子,搭配得恰恰好,叫二花;三弟油亮亮的黑,一只眼睛先天睜不大,叫小黑;四弟則是一身黑白豹紋,父母沒有想出更好的名字,叫它麻子。大白看著它們仨,壯志滿懷。年輕總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也難怪,憑借它的威猛和技藝超群,怎么也能讓弟兄們過上一天勝似一天的生活,這似乎是白貓骨子里就有的自信和傲骨。貓并不太喜歡群居,尤其是白貓那灰溜溜懶洋洋的貓婆,它看著那弟兄仨哪都不順眼,可它夾著尾巴忍了。它是害怕大白,大白對它一直不冷不熱,眼睛里總是流露出一絲對它的不屑。它知道大白和弟兄那可真是一個褲襠里抖出來的,情深意重,凡事一點也不馬虎。在它還沒有站穩腳跟之前,得巴結好它們每一位。這位貓婆很識時務,一時間將它們兄弟伺候得服服貼貼,很快使眾弟兄心悅誠服。
大白其實很平和,它骨子里的高貴并非是稱王稱霸,而是勤奮,練就貓類所有本領,且都出類拔萃。它機敏靈活,睿智多謀,捕鼠能力超強,只要是眼睛所見,沒有一只老鼠能逃出它的魔掌。可它的確不懂得如何培養它的弟兄們,除了讓它們吃飽,舒舒服服地呆在家里,整天玩耍打鬧,偶爾讓它們隨它一起捕鼠外,卻不知怎么將骨子里的那點堅毅傳給它們。
二花比大白小不了多少,到了發情期,它渴望尋得一與它相匹配的母貓為伴。它對大白的那只灰不溜求的母貓十分厭惡,覺得它猥瑣、虛偽,整天一付慵懶樣。它漸漸地恨大白,飽漢子不知餓漢饑,一點也不考慮它的大事。可它哪里知道大白早已四處打探,悄悄地為它尋覓了。
小黑倒很乖巧,先天不足,讓它很不自信。它除了聽大白的安排做好該做的事,就是靜靜地躲在一旁看二花和麻子爭爭吵吵。它越來越害怕那只家中唯一的母貓,那只母貓總是瞪大了眼睛盯著它,讓它毛骨悚然。每在這時它會悄悄地走開,避開它的視線。這目光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它那點可憐的自信。
麻子天生嘻嘻哈哈,不務正業,成天跑去讓孩子們逗樂。那些調皮搗蛋的孩子使出全身解數玩弄它,欺負它,它就是滿不在乎。有時弄得滿身泥土,肚子餓了,才懨懨地回家。總是在大白不在家時遭到那只母貓一通呵斥,它依舊嬉皮笑臉。母貓越看越生氣,懲罰它的手段就是餓著它。這樣的時候它為了不餓著,會死皮賴臉地諂媚,或是哼哼唧唧地與它死纏爛打。久了,也就沒皮沒臉了。
后來在一起久了,母貓漸漸地摸清了它們的脾性和弱點,尤其是大白,除了一付菩薩心腸,再就是默默無聞地辛勞,它骨子里的傲慢,只是無盡地沉默。它終于再也忍不了那弟兄仨,開始原形畢露。它們那個家能發威的不是大白而是慢慢地變成了那只母貓,它隨時隨地歇斯底里,隨便地對著它們任何一個吼叫。當然,開始只是在大白不在場時,她抖擻一下威風,可后來它開始無視大白的存在,公然與它們大吼大叫。大白足夠寬厚和慈善,它非常不屑這種刁蠻行為,狠狠地瞪視它。母貓還是很在意大白的反應,它怕失寵,更怕被拋棄。
后來,母貓下崽了,三只,青一色的公貓。沒有一只純色的白,都是一付灰楚楚的模樣。哺育小貓很辛勞,這個家一下子熱鬧非凡,母貓終于無暇顧及它們弟兄了。同時,大白也似乎忙得不亦樂乎,忘記了弟兄們已經長大,盼望著如它一樣。
三只小貓是嗖嗖地成長,茁壯又可愛。雖然,那長像多遺傳了母貓,性格里卻多是大白的剛強、勤勞和勇敢。那三只父輩的老貓卻一天天萎靡不振,楚楚可憐,孑然孤獨地沉陷進自己的世界。大白努力地想給它們一個家,好完成父母的遺愿。但它的努力一直沒有著落,看著一天老似一天的弟兄們,他不由得長吁短嘆。弟兄們日漸對它凄凄怨怨,雖沒有明目張膽地與它叫囂,可目光里泄露出的滿是怨恨。它知道愧對弟兄,愧對父母,可它也無可奈何。此時已生下三只崽的母貓居功自傲,開始耀武揚威,成天盛氣凌人。當著大白的面它將弟兄們罵得狗血噴頭。最可氣的就是罵它們窩囊廢,連個母貓也勾引不來,白背了一付皮囊。大白忍無可忍,終于對母貓大發淫威,想震懾它不可一世的蠻橫行為。不曾想此時的母貓儼然一付當家人的姿態,已全然不把它放在眼里。它怒目橫眉,再看看弟弟們那聞風喪膽的樣,真想將它驅逐出門。可是,看到三只已長到差不多與他一樣威猛的崽子正憤怒地注視著它時,它泄氣了。
那個午后,白貓獨自爬上房頂,躲在煙囪旁,悲哀垂淚。它清晰地看到二花凄楚怨恨的目光。小黑畏首畏尾,一付可憐相。麻子越發的懶散、邋遢和猥瑣。它骨子里的那點驕傲淡然無存,剩下的只是善良和悲鳴。好在一直以來它沒有丟棄它們任何一個,能在一起也已經很不錯了。它清楚對那只撒潑的母貓它還得忍,為了兄弟們,也為了崽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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