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又一次那么正好的灑在了陽臺上，陽臺上的衣服散發著干燥而溫暖的氣息。這是東北的初冬，正午的陽光還是清晰可見，總是曬得人暖融融的，好像個孩子在笑鬧著玩耍，但姥姥沒笑，她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她靜靜地看著陽臺上略微有些發黃的葉子，好像這世界的一切她早已知曉。

　　時代是奇特的東西，在匆匆流過、個性鮮明的每一個時代的節點，在生活川流不息、生命毫無停留的段落，在每一次正午時分燦爛的艷陽下，我們沒辦法不追上他的腳步，對我們來說，活著便是最大的底線了，但對時代來講，前進是他唯一的目標。我們被時代裹挾著走進下一個未來，卻永遠也不知道，會是在何時如那萬千星辰中的一顆，隱約的閃爍一下，在無人知曉的黑洞里灰飛煙滅。

　　姥姥臉上的皺紋寫滿了此生的艱難，臉色已經和滿頭的銀發一樣蒼白了，她是標準的東方人面孔，包括她躺在沙發上緊閉著的薄薄的嘴唇都好像在有力的念著過去的傷痛，手背上的皮膚已經像紙一樣干枯，還有她日漸渾濁的眼神，瞳孔里已經分不清晝夜和星辰。即使時光已經將她的美貌掠奪，她仍舊是那么體面，出門一定穿戴整齊，還記得她最喜歡舅媽買給她的一件紅底金絲繡花的長袖上衣。每次走在街上都會用她那緩緩的腳步和輕輕地微笑看著河畔風景，偶爾和熟人打個不長不短的招呼。她的一切都好似表面上這般平靜，安靜得好像她從未感受過傷痛，或者是早已把人世紅塵看得一清二楚了。

　　上面提到她的美好之處都是在記憶中了，一切轉變得太快，在我的記憶中，好像就是在那個剎那，那輛白色轎車飛向牽著手過馬路的外公外婆那一剎那。對，就是這兒，就是在這兒以后，事件像風吹動一張白紙一樣輕飄飄的過去了，而姥姥的時光好像裂開了一個口子，在我們誰也沒注意到的瞬間，姥姥不小心，掉進了裂縫中去。

　　失去了眼淚的眼睛終究周圍會充滿了皺褶，失去了戀人的情歌再美也不算完美，唯有那失去了過客的河畔金柳，還在夕陽下燦爛，猶如最后活下去的希望。姥姥就經常在這里走過，當然，以前是和姥爺的散步，現在是我們的陪護。我們都不知道，在姥爺還在的時候他們倆散步是什么樣子，只知道，在我陪著她的時候，她常常會累，臉上的微笑是在一望無際的深淵中飄來的那一絲淡淡的花香。她一直是堅強的，在我心中，好像從沒變過，也許就在那時，陽光散發著鋒利的寒氣，在那一年的冬日，為姥姥的心口填上一把雪，冰冷了所剩無幾的溫度，從此再也沒融化。那時候還不會學著體會別人的心境，但也許更多的原因也是因為那是一個誰都無法觸及的深淵，與這個世界相隔歷史的傳說，相隔紛紛雜的紅塵故事，相隔周遭的塵埃與浮萍，相隔為什么會遇見你，在此刻……

　　河畔的楊柳都像要在水中扎根的姿態，嫵媚著一出出凡夫俗子，飄搖著一段段四菜一湯。他們微笑以迎接過客，也祭奠著這每一次的黃昏和夕陽。他們知道，時光過隙，來之不易，每一個在你身邊的人都以他們的溫柔來撫慰你，也許，那河畔的湖水泛起的漣漪是想說：想你。而我的姥姥，在我的記憶里她停留在了那一刻，曾經最愛吃姥姥打的油餅已經好久沒嘗過了，曾經努力跟上我們腳步的姥姥不再聽我們講話了，曾經那個被我不吃飯想媽媽氣哭了的姥姥，以一種再也不會被任何人傷害的樣子出現在人們眼前。她波瀾不驚的有些可怕，她好像在那，也好像不在那。

　　不要以為經過了紛雜的城市就是成長，更不要覺得時間的熬煮可以讓我們看清人間是非。最沒有留戀的就是失去了信仰的土地，最讓人傷心的就是沒有希望的努力，對于姥姥來說，時光更為鋒利，高傲下的孤獨靈魂失去的是心中最溫暖的地方，那么它就變成了軀殼中潛伏著的病毒，滲入骨髓，久久不愿離去。

　　那天的陽光在眼皮上晃著，至今都記得那滋味，就是眼淚的咸撲進了回憶中似曾相識的夢里一樣。眼前的畫面都是破碎的鏡面，折射著不一樣的色彩卻無比灰暗恐怖，恐怕以莫奈的眼睛也無法定格在畫紙上。我倉皇的逃離了，聽見媽媽叫我，這才醒悟的轉身擁抱她。我近乎忘了的事情，在那日重演。我曾經那樣大喊著“我想爸爸”，而媽媽在我轉身的那一刻緊緊擁抱著我，哭著說“我也想爸爸”，我失去了的傷心，在媽媽這里重新淚流滿面。手足無措的我們無暇安撫姥姥，在那倉皇的一日，是我見到的姥姥最為慌張的樣子。剛剛回了家，又回到這個分別之地，薄薄的嘴唇顫顫巍巍的問著“你姥爺怎么樣了？”那是一個化為灰燼的美好約定，那是現實中的清醒，那是轉眼一生轉身一世。

　　曾經那段風景是兩個人的無所事事，現在這片陽光是一個人的空無迷惘。姥爺的身影是姥姥人生大半輩子的見證，走丟了，也就荒涼了心中的曲折。也許那不像是可可西里花海一般的生活，相依為命卻逃不過命運的斟酌。從此姥姥便掉進了深淵中，她總是念叨著走過的文革時期的苦痛，被遺棄、背叛、冷落。用筷子敲打著桌子，那一切不幸猶如潮水般重新席卷而來了。

　　其實以前我與姥姥是很疏遠的，因為老一輩人還沒有徹底的開放，重男輕女的意識還是很嚴重的。作為不被重視的那一個，我自然心里不平衡，但現在長大了，處境變了，沒有我和媽媽更能理解她的了，她原本就是在時代的泥藻中掙扎的人，那個陪她走過艱辛日子的人，在幸福平靜的一天突然匆匆離開，這世界上有那么多新奇的事物她還沒發現，世界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困住了姥姥心中最為溫柔的世界。但姥姥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匆匆而過的，在她為我講述的文革故事中，她唯一的念頭就是活著，牢牢地堅定著，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過。

　　我知道姥姥仍然在時光中游走，用僅有的精神在看著柳樹飄絮、河水蕩滌，一遍一遍走過飄著金柳的河岸，一遍一遍以過去溫暖未知的前方，姥姥，陽光正好灑在你的皺紋上，那是微笑盛滿了你的命運里，蕩滌了苦痛不安的過去，我們不要忘記，但也別回頭，你的眼神要像從前一樣堅定，掠過那痛苦，掠過那往事，掠過那些不安的歲月，如同掠過那河岸的金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