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丁塘古村的路上,我還以為村子里的人都姓丁,到這里才知道,全村皆姓“劉”。

這個有近千年歷史的古村,素稱吉州的名姓望族,它在江西省吉安市吉州區興橋鎮,交通便利。其古修的族譜記載著小村自堯及漢,到唐宋元明清的淵源,丁塘劉族源自漢高祖劉邦。這個走過近千年歲月的古村,猶如一粒珍珠,隱藏在青山綠水間。
最先吸引我去丁塘古村的,是攝友拍攝的一幅照片,那一排一排的“青磚黛瓦馬頭墻,飛檐翹角坡屋頂”的廬陵古建筑,在陽光下,全都抹上了素凈雅致的光澤,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安靜而厚重的畫面,感受到了一股時光柔軟的喘息聲。透過歲月的雨雪風霜,想打探丁塘古村的前世今生。
其實,廬陵古村很多,仔細打探每一處村子,村民總能說出村子有別于其他村子的道道來。丁塘古村也不例外,據說有十八口池塘,呈一串玉珠,護衛著村子,且池塘呈碩大的“丁”字型,意味著村子的人丁興旺,這是冥冥天意,也是自然造化。忽而又想,這是不是此村被喚作“丁塘”的唯一理由呢。
我去過一些廬陵古村,丁塘古村有別于其他古村的一個顯著特點,其村子不是建在一塊平地上,全村座北朝南,北高南低,西高東低,錯落有致。為了拍攝的需要,我們選了村西一戶人家的三層樓房為制高點,俯視四周,小村盡收眼底,一座房子,一排房子,一群房子,聚攏在一起,果然氣場強大。
同來的攝友開始大膽勾勒出丁塘古村另一處景致了,如若秋季,在屋頂上晾曬著一團箕一團箕的紅辣椒,金黃的玉米,青青的豆莢,絕不亞于婺源篁嶺景區的“曬秋圖”吶。
丁塘古村多為明清建筑群,墻面為“清水墻”,用“藍灰勾線”,眠磚到棟。有一些晚清建筑,威武的青石門柱,漆黑的大門,四周描以紅邊,大門兩側則有紅底描金的斗方,多是引導人從善和修為的警句,在村子里穿行,兩墻之間窄窄的巷道上空,不時有麻雀飛來飛去,房前屋后,有竹影綽綽,有青松翠柏。動與靜,遠與近,古與今,有一種穿越時空的感覺。古村靜穆在時光里,又有立于時光之外的況味。
丁塘古村有祠堂十一棟,總祠是劉氏宗祠,也叫“一本堂”,三棟房祠為懷遠祠、敬愛堂和孝思堂。有支祠七棟,分別是元任公祠、敘誼堂,五氏堂、六德堂、七家祠和任莊公祠,雖歷經風雨,大多保存完好。
現在看到的修繕一新的“一本堂”,有前堂,中堂和后堂組成,占地面積八百多平方米。祠堂里花鳥蟲魚,珍禽怪獸雕刻得惟妙惟肖,整座祠堂氣勢恢宏。據說,中堂梁架上,存放著一把十多米長的木條方尺,此古建筑工程圖樣尺,世間僅存兩把,一把在英國倫敦,一把就在丁塘。
修葺一新的“一本堂”,雖說少了一些老去的味兒,但多年之后,經過歲月的浸染,這里的一切也將會古意悠悠。
“一本堂”內有一個大天井,泛著青苔。整個宗祠是“紅黃黑”基調:紅色的廊柱,金色的雕刻,黑色的邊框線,“一本堂”匾額高懸在正廳中間,白底黑字,遒勁有力。“一本堂”匾額下面,供奉著開基祖夫婦的巨大畫像,畫像中間是一個拱形的小門,畫像兩側,題有對聯“一脈始祖帝王將相叱風云名千古,本宗前賢才子佳人闖九州流芳萬世”,對聯兩邊是兩個側門。我見過的祠堂,正廳供奉著開基祖的畫像,多為開基祖公,中間是閉合的,這次見到了開基祖夫婦的畫像,并且中間還有小門,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是開了眼界。
這兩個畫像,在整個“一本堂”非常顯眼,一走進祠堂,就好像和逝去的時光對話,慈祥的老祖宗,也好像一直在默默注視著這里的一切。
側門的后面,是中堂,也有兩個小天井。我曾去過富田古村的王家大祠堂,那里的天井也是一大二小,呈“品”字結構,寓意子孫后代品學端正。這里的“一本堂”一大二小的天井,是不是也有此寓意呢?
遇到本村的劉建泰和魏全妹兩夫妻,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七十四歲的劉建泰老先生,和開基祖的畫像,竟然有八分的相似,讓人不得不承認血脈的頑固和傳承的力量。我請劉老先生和背后的祖先一起合影,在這里,遠去的時光和現世的安穩一起融合了。
健談的魏全妹說,在1958年,這個祠堂里,一天就有22對新人結婚拜堂。她說,這個祠堂,都是做紅喜事,每一個嫁到這里的劉氏媳婦,都要先進祠堂拜祖先的。
她說,那時的新娘子都是坐轎子來的,進祠堂前,祠堂的所有門都是關閉的,要頭牌抬轎子的硬漢連踢三腳,大門就自然打開,新娘子才能抬進來,這時,現場要殺一只雞,扔在轎子下面,有辟邪保平安的意思。新娘子下轎后,走在天井處中間的那塊大的青磚上,要止步,這時,新娘子要跨過點著燈芯的火盆,有貼著“囍”字的篾篩子頂在頭上,以求驅邪納福。
魏婆婆真是一個免費的資深好導游,她思維敏捷,一問,才知道她高小文化。她說劉老先生的爺爺很有錢,做積德行善的好事,修青石板路,從吉安一直修到湖南衡陽,可見他家當時殷實的資產。
在冬天,一邊烤著木炭火,一邊聽著爺爺講以前的故事,她說她家公還手抄過好幾本家族起源和軼事呢,可惜后來不慎遺失。我問起前堂正廳兩側長達十米的木凳子有何作用時,她笑著說,這是“跪凳”,村里觸犯了規矩的人,要雙膝跪在這里的。見我有疑惑,她還饒有情趣地給我做示范。
村有村約,祖有祖規,我相信。
我看到“一本堂”左側供奉的三尊福主神像,中間是忠烈康王,劉老先生見我凝視著三尊菩薩看,他笑著說,你看這前面的一排生鐵燭臺,這可是老古董了,原來,祠堂里有好多舊東西,文革時都被毀掉了。不過,帶頭毀壞這些老物件的人,沒有一個過得好的,可能是老天的報應吧。
他真誠地邀請我農歷八月初八再來,到時有“抬菩薩”舞龍燈等活動。我又對菩薩旁邊的一棵連根帶梢的竹子產生了興趣,一問才知道,原來,這竹子上端青色的竹葉是用來搖風水的。
丁塘古村值得一提的是,有二十多處青石材質的“泰山石敢當”,兩棟房屋的中間對著墻的位置,沖著路的位置,房屋的拐角處,不經意間,總能看到這辟邪的專用利器。
聽劉老先生介紹,原來,村里有酒肉糟房,商鋪藥號,鄉試館,學堂等。在一處民房的墻壁上,我看到了用石灰粉制的一個店招牌,上面是四個空心的楷書大字:大生糟坊。大生糟坊左側的墻壁上,是一處白底黑字的對聯,上聯是:此處清幽惟我愛,下聯是:只般意味少人知,橫幅是修蘭室靜。我想象著,這古建筑是否是一處書房呢,同來的攝友說,見識了吧,原來的人,即便是在鄉野,學問也大得很,生活品味不一般呢。說起當年祠堂前面的旗桿石,劉老先生很是惋惜地說,文革時期,有的丟到池塘了,還有一對在池塘碼頭上,要豎起來的話,就豎在祠堂兩邊,他甚至還把這兩塊旗桿石具體安放的位置都想好了。
是血脈和傳承的力量,讓一個人和一個村子息息相關,讓一個人與一個祠堂融為一體。
村子前面有一座山,叫柜臺山,自古以來,丁塘人在湖南、福建等地經商的特別多,是柜臺山的福祉,讓劉氏族人賺得個盆滿缽盈,抑或是劉氏人聰慧而和善的性情使然呢,總之,那一棟棟的氣派的古建筑群,就是最好的實力的見證。
丁塘古村的排水系統異常完善,那一塊塊平整清亮的青石板,像無聲的接頭暗號,把每棟房子連接在一起。青石板的巷道,“熱天可納涼,雨天不濕鞋”。由于古建筑是北高南低,每棟房子前面,有一米高的條石墩子,既可以防止孩子不小心掉下去,又可以坐在上面納涼閑聊。我的腦海里,開始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男女老少安然地坐著條石凳上,或吸著旱煙,或納著鞋底,或喂著孩子,雞狗在腿彎處鉆來鉆去,那情景,全是溫馨。
我在青石板上慢慢行走著,魏婆婆似乎意猶未盡,一直跟著我免費解說。剛瞥見池塘,她興奮地用手一指,從她口中,我知道了池塘前面的那個菜園地,就是當年開基祖居住的茅棚,開基祖從安福楓田遷來的,一路繁衍,才有今天人丁興旺的丁塘古村。
她又帶我去看了古井、古塔和古樟樹。廬陵人把樟樹視為“風水樹”,有“無樟不成村”的說法。一個古村的氣場和年齡,村頭的古樟,是最有發言權的標志物。她說村子原來有三株大樟樹,可惜一株燒壞了,樹心還可以擺下一個八仙桌呢。
在一處種著空心菜的菜園處,她又透露,當年是一處“皇封誥命夫人貞節坊”,文革時被毀壞。我心疼地問起守節人的年齡,還不到十八歲,心頭瞬間一緊,她還說出了另一個小秘密,她老公的一個嬸嬸,守節的年齡更年輕,才十五歲,聽著這兩個凄美的故事,我更愿意把丁塘古村敬奉在心尖。
村子南邊六百米,就是廬陵古剎“因果寺”,寺內神像亭立,香火不絕,我不得而知,這千年的村子,是否得益于因果寺的護佑呢?
走在丁塘古村,就像走在老去的時光里,就像走在古色古香的意境里,讓人不得不緩行,這里的一切,是需要細細品味的。
今年的農歷八月初八,我還會再去丁塘古村,我想更多地感知古村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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