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比如和你低頭看魚。”吸附人心的詩句。于是，清晨的時候，我和先生就去看了魚兒。那一群魚兒在一個很玲瓏的清水池里。

　　池位于一座小小的古剎門前，綠坪中央，不規則的橢圓形。三面綠草茵茵，一側木板鋪地，放置長椅，供行人觀魚、休憩。池水清澈見底，池底沉浸著盆植睡蓮，纖纖蓮莖亭亭出水，就是圓圓的蓮葉了。蓮葉平貼水面，大小不一的幾片兒，靜靜地，不吵不鬧。那莖的影兒，葉的影兒晃蕩在水里，成了一個虛幻的夢。唐代李群玉所說的“田田八九葉，散點綠池初。嫩碧才平水，圓陰已蔽魚。”就應了這個景兒。是的，蓮的夢，魚兒的夢，都在圓葉的遮蔽下呢！這不，睡蓮夢醒了，就有一朵潔白貼在葉邊上，就那么一朵，惹人愛憐的清雅與孤傲。

　　池子里好多的小鯉魚，也夢醒了，正排著隊伍游動呢！一字型，圓圈兒，三面開花，疊個羅漢，想怎樣就怎樣，全在于它們的性兒。想吐個泡泡就吐個泡泡，想啃啃塘泥就啃啃塘泥，想來個甩尾舞就來個甩尾舞，想躲到一邊兒不理大家，就向遠處的石邊游走了，悄莫聲息兒的。不過有那么一些的魚兒還是喜歡隨著大流走，一只紅色的鯉魚領著頭，直向西去，后面一串就呼啦啦跟上了。紅的，黑的，花斑的，白的、藍的，煙紫的，接成了一條飄逸的彩帶。游著游著，頭魚突然360度一個轉彎，那彩帶也隨之一甩，變成了一彎美麗的弧。一個小朋友向水里扔了一塊面包，不料，那條彩帶突然間抖動，剎那間抖成了一朵五彩的花，花蕊就是那乳白色的面包塊，無數的小嘴兒銜在這蕊上，隨著流水旋轉著，顫動著，綻放著，花兒越來越大，簡直就是怒放了……

　　我在塘邊的木地板上輕輕跺了一下腳，這朵花又隨之斷裂，花瓣兒慌亂地四散開來。別怕，我在逗你們呢！

　　先生指著一尾煙藍色的給我看，呀，真好看！它那薄薄的尾鰭和側鰭簡直就是透明的，那么輕盈，仿佛幾縷藍色的煙靄在裊裊飄飛。可是我更喜歡那幾條很小很小的，那小巧精致，活潑伶俐的樣子，是任誰也比不了的。

　　（二）

　　專門去了南塘。

　　南塘有一片紅蓮田，蓮朵兒、蓮苞、蓮蓬、蓮葉，密密匝匝的，卻又靜靜悄悄的。它們不擁不擠，一派清閑。

　　蓮朵兒真美，仰著紅粉嘟嘟的臉兒，對誰都笑。對風兒笑，風兒給它撓個癢癢，它就癢得顫抖著身子；對著天空一笑，天空拋下一顆清涼的露珠，在它的臉蛋上滾動著，滋潤著；兩只灰鳥聽到那微笑，飛到了紅蓮朵腳下的塘泥上，撐著長腿兒蹦蹦跳，碰碰蓮莖。一碰，紅蓮就輕擺一下身子，一碰就再輕擺一下身子，情意綿綿的。我使勁往縫兒里一瞧，灰鳥就害羞似的躲進了荷葉里，只剩了幾聲清鳴。

　　蓮苞有著紅艷艷的尖尖角，簡直就是嘟起的小嘴兒，倘若陽光雨露甜甜一吻，它們定會喜笑顏開地綻放，顯然是等著添秋色呢！

　　蓮蓬處在這秋季的荷塘里，是最合時宜的，蓮塘把半壁江山都給了它們。新生的，挑著半盞嫩弱的身子，躲在大片的荷葉下，嬌滴滴的；枯黑了的老盞，高出一頭來，臉頰的肌肉已經干巴了，只是那滿臉黑色的眼睛仿佛閃著黝光。一位折蓮蓬的老人說，這種完全成熟了的蓮子，一斤要40多元，是貴重的藥料。我們在老人那里花五元錢買了三盞不老也不嫩的蓮蓬，據他說這種蓮蓬里的蓮子最好吃。我低頭看手中的綠盞，它們是圓潤而飽滿的，一身的翠綠，籽粒鼓鼓的隱在子房里。剝出一顆來，褪皮，露出嫩白晶瑩的果肉，咬一口，清甜。果肉的深處，藏著葉芽般的蓮心，咬一口，觸到舌尖，苦，很苦！不由想起我的《蓮子歌》來：“泄香銀囊破，瀉露玉盤傾。籽外霓裳翠，籽里苦為心。”

　　再抬頭看蓮塘，那些綠盞與老盞一般的高，有的鶴立雞群；有的莖交纏在一起，盞兒卻各自獨立，面朝一方；有的新盞老盞緊貼著，親昵的樣子。

　　南北朝時期無名氏的《西洲曲》里唱到：“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哦，多美的心境，多美的情韻喲！

　　（三）

　　在荷塘邊，遇到了一對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夫妻，也是趕早來看荷的，我們兩家人不由自主地相互說起荷來。他們一直面帶微笑。先生從采蓮蓬的老人那里買了三個蓮蓬，我把一枝給了他們，我說：“這枝給你們！”那位男士開心地說：“謝謝老師！”啊，真奇怪，我并沒有告訴他我是老師呀！是不是他認為這樣友好的人，肯定是老師呢！真開心，這般美好的相遇！

　　繞過紅蓮塘，我們走到了一片旱蓮田邊，望去，顯然大出紅蓮塘好幾倍，一派“接天蓮葉無窮碧”的氣象。塘里零星點綴著幾朵白荷，在一片綠上，顯得格外純潔無瑕。偶爾會有一只白鷺低低地飛在荷塘之上，轉眼又不見了。先生說這葉兒豐茂的不是觀賞荷，而是專養藕的。果然塘中央的一大片，只剩下淤泥和干枯的荷莖了。殘塘邊，一葉厚重的無舷木板船停在淺淺的水面上，跳上去踩一踩，忽閃忽閃，這是專供藕農挖藕時乘坐的。想到清如雪的絲藕，隱藏在這荷之深處，出淤泥而不染，香染小民庭戶，不負裹泥濯足，不由讓人心生暖意。

　　繼續往前走，在大片荷田間的路埂上，出現了一樹一樹紫薇花，水紅的、粉紅的，一嘟嚕，一嘟嚕，開得如火如荼，給綠色的蓮塘添了幾分妖艷。突然間有鳥聲四起，仔細聽，是在荷塘周圍那遠遠的幾株樹上嗎？再仔細聽，分明是在荷塘里呀!再聽去，你就覺得那些清亮的鳴叫是荷塘的護衛，它們看著荷塘，給荷塘報喜，解寂寞，去憂愁呢！突地一下，我的小宇宙里就充滿了莫名的欣喜。

　　一個小朋友騎個摩拜單車悠悠然蕩在塘邊的路上，嘴里念叨著：“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雖然沒有看見塘里魚兒戲水，可是我心靈的荷塘里，已滿是熠熠生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