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牙病,早餐吃得很慢,讓家人逮住機會說些家長里短。隔壁遠房表兄阿生送來請柬,他要娶兒媳婦了。阿生長我幾歲,在家排行老幺,我小學二年級時,他大概初一還是五年級,記不清了,那時候村里的學校是有初中的,建寶叔就是初中部的老師。那個冬天,中午放學,許多大人小孩趴在大隊一間公房的窗戶上指指點點,說是阿生關在里面,因為他對還沒上學的小靜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小靜是文忠的妹妹,我們住的近,四五個人常一起玩,人很犟,腦子反應有些慢的。阿生裹著一床破棉絮,面向墻壁躺著,我感覺他有些發抖。過了幾天,學校把我們集中在操場里,貧下中農代表宣布把流氓犯阿生帶上來,被兩個扎腰帶民警拎著的阿生驚恐地看著滿操場憤怒而欣喜的紅小兵。我們就受到了教育。民警給阿生戴上手銬,三輪摩托車嗚嗚叫著把阿生帶走了。然后高年級的正蓮上臺唱歌,依稀記得是主席偉大戰鼓咚咚紅旗招展的意思,最后一個拖音難度很大,類似于青藏高原。正蓮的舌頭拉得很長很長,讓我們羨慕得要死,她弟弟正法和我的友誼也與日俱增。大會以后我寫了一篇批判阿生的文章,受到老師表揚,一直貼在教室后面的學習園地。
阿生回來時,紅小兵變成少先隊,我上高年級,在這個學校有些話語權了。每次看到他,總覺得挺別扭的。阿生個子長高了不少,沒再上學,去做了放牛娃。牛倌里也有比他小的,但人人都可以使喚他,阿生那時很膽怯,牛倌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麻雕”,隱含羞辱的意思。阿生二十多歲的時候,很少有人再叫這個綽號了,他已經長得人高馬大,漸漸找回自信。包工程賺了點錢,建房娶妻生兒子,很紅火了幾年。后來他沾上,起起落落的,婚也離了。幾年前阿生娶了小靜的阿姨,日子又慢慢平和起來。不曉得嫁到外地的小靜會不會給她阿姨拜年,我已經很多年沒有他們兄妹的消息了。即將要結婚的應該是阿生和前妻生的孩子吧,我不太有印象。
說到文忠,他應該是我弟弟最要好的朋友了吧,甚至有時我會嫉妒他們的交情。文忠和弟弟老是在一起“掏野債”,總有人到家里告狀,本地方言叫“告消罰”。我對媽媽更喜歡弟弟有一些憤憤不平,只要有人來“告消罰”,我就很得意,你們看看,到底誰更“甜咂”(聽話),哼。
有一次文忠和弟弟把學校乒乓桌的鐵網架拆下來,在走廊玩打仗的游戲,弟弟不小心把架子扔向玻璃窗,砸破了一塊,一溜煙跑了。老師來追究,我心咚咚跳著,猶豫了幾秒鐘,還是告發了,當時感覺是大義凜然的,只是心疼媽媽賠的5毛錢。如果弟弟還在,我也許不會老為這事糾結,也許能補救,也許弟弟根本就不在意了。弟弟受罰時的情景讓我想到少年阿生被拎上臺,而且告密者是他親哥哥。弟弟很倔強,他應該不會傷心,但一定會恨。關于這一點我只是猜測,已無從明了了。
搓了搓手,起身,和妻去探望外婆。感謝陽光明媚,給我一個寬松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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