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級的暑假我第一次到鄉(xiāng)下祖母家，那時還未實行聯(lián)產承包，日子過得很清苦。我能被父母批準到鄉(xiāng)里來是由于鄭重地接受了約法三章。第一條便是不準鬧肉吃。平素里祖母很少講話，三叔小叔上工走了，剩下我倆，她納著鞋底的時候，只常常停下針錢，慈祥地微笑著，默默凝望我。我便會小貓般撒嬌地不聲不息偎著祖母。我是個很懂事的小孩，口碑大概就是這樣開始傳開的吧。每次開飯，祖母總會變戲法般地專門為我準備了拳頭大的一只碗，那里面，除了青菜還會意外地有三丁四丁比黃豆粒略大的肉片。有時看不到肉片，那菜里也透出一點暈味，隱約能見到細細的肉末，星星點點附在菜葉上。一次小叔偷偷將筷伸進我的菜碗，顫巍巍著，還未夾住菜，便被一雙迅速到來的筷子擱住了。順著筷子，我吃驚地看到祖母一雙從未見過的嚴厲的眼睛。收回筷子時，大家都沒有說話。不知是委屈還是羞赧，小叔將頭低著，默默地扒飯。自此以后他再沒有逾越“規(guī)矩”。我真想將這小碗菜放進大碗菜里，卻竟然膽怯，最終沒有能做到。

　　這是我第一次同祖母生活，也是唯一一次與祖母在一塊。能夠留下的一點記憶，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豐富，未曾淡去，倒越發(fā)清晰，越深刻了。但我始終也不懂祖母去哪里弄出這些肉末來，要知道那時一個工值還不到五分錢，連柴米油鹽都緊巴巴的，七、八毛錢一斤的肉，她怎么會買得起？也許這是一個永遠的謎了。但是，想到祖母三十歲上守寡，硬生生挺立著脊梁，拉扯大六個孩子，我忽然覺得實在應該見奇不奇了。

　　祖母過世幾年，一天，我忽然在三叔的匣子里看到一綹灰白的長發(fā)。撫在手里糙糙的澀澀的，有些白發(fā)竟是開了叉的了，這是長期缺乏營養(yǎng)的結果。我知道是祖母的遺物，捏在手里不敢放開。心便酸酸的，眼淚要掉下來。祖母慈祥的微笑以及嚴厲的眼睛浮現(xiàn)在迷離的眼前……

　　這晚，我對三叔說，今年清明，帶我去上墳吧？！三叔點了點頭，深深的眼神盯著我。在這雙眼睛里，我感覺到說了這句話我才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