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鐘點工原先服務的是一戶富裕人家。那家裝修很豪華,設備很先進。在忙碌的空隙,她不免跟我聊起,那感覺,是又懷念,又惆悵。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羨慕得眼睛發亮。真是人上人啊,不知上輩子是怎樣修行。末了,她就這么嘆息一聲。
我想她是不是看到反差太大了,心理不平衡,所以才決定換一戶人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差不多的人有共同話題。你說張家長,我說李家短,就像拉鋸。可是不對,富裕人家不是可以把工錢付得更高一點嗎?這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又說那女主人的鞋可真多,各式各樣的,各種顏色的,換著穿。能夠上腳的,算是寵幸了。哪像咱鄉下人,兩雙便宜鞋,一年跟到頭。女主人的化妝品也是進口的,有一次,她偷偷地涂過一回,特別好。
搞衛生,最難的數廚房。可是富裕人家的灶臺像玻璃,不沾油。地面呢,比人家臥室還干凈。墻上的磚據說是諾貝爾的,無縫磚。真是一等價錢一等貨呀,弄得跟大賓館一樣了。
有時候她滔滔不絕,看到我不高興,就陡轉彎,說不過他家沒你家書多。你們知識分子,蠻有文化的。我一直在琢磨她跟我說這些,是不是想要加工錢,就正面對她說,是不是外面的行情漲了?如果嫌低,還可以再商量的。
她急忙說,柳先生,你誤會了,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我很納悶,刨根問底,她這才道出緣由。她說,富裕人家好是好,可是主人付工錢的時候,說的話讓人受不了。我問,說什么了?她說,男主人躺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邊看電視,一邊發短信,說:來,給你鈔票!那么一點錢,說的聲音那么大,好像施舍一樣,就是因為這個,才做不下去了。
她跪著擦地板不叫累,她用手掏垃圾不嫌臟,她下雨天趕路不說苦。但是這一句,她受不了。那淡漠的眼神與居高臨下的口氣,使她的自尊受到傷害。
聽她這么說,我心頭一震。在這個社會中,人人扮演不同的角色,分工有所不同,貧富懸殊很大。但沒有誰是低三下四的,就像簡愛在情急之下所說,我們的人格是平等的。在大自然面前,趾高氣揚的人也是卑微的,請彼此尊重!
勞動是愉快的,也是光榮的,有價值的。理直氣壯地接下報酬吧,這是付出應有的回報。鐘點工所拿的是一份屬于他們自己的工錢,這不是施舍,更應該感激。勤勞的人是值得尊敬的,可不能傷了他們敏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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