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黑洞洞的樓道,去老師家借書。那時在搞“文化大革命”,學校上下都在折騰,雖然沒時間上學了,但卻有時間讀書。老師姓翟,女性、年輕、倩麗、文靜、白皙、和氣。可別的老師說她是壞蛋,一個摘帽右派,雖然是摘帽的,依然是右派。我那時年紀小,不太明白,只知道翟老師一頭秀發,從沒見她帶過帽子。老師家是間小房,架上擺著工具書,其它書籍摞在地上,要邁來邁去地躲著走,除了一張顯眼的大床,好像沒有別的固定資產。老師的丈夫是老師的老師,英俊、清癯、整潔、精干、幽默、也是右派,但沒摘帽子,整天笑咪咪地帶著頂藍帽子,因為頭發不多了。我去借書,他們都很高興,好像餓飯的人看到了饅頭。老師見我挑的凈是小說,就把一本《古文觀止》遞給過來叮囑“讀不懂硬讀。”老師的老師接口道:“抬頭看不到路,就低頭看書。”一臉哲學。老師嗔笑,嫌他多嘴,說,“這是我的話,他總拿出來念叨,有病。”“而且病得不輕。”他又多嘴。以前我去借書,只能拿一本,還要留張借條,那天我帶走了很多,而且沒留條子,偷著樂。過了些日子,老師的家被抄了,片紙沒存,那漂亮的秀發被剃成了陰陽頭,不再教書,被趕去掃廁所。她不再理我,我也沒去還書。都在心里了。后來,老師與老師的老師雙雙挺過了那場劫難;再后來,她當了校長,他當了教授;再再后來,他們接連退休,接連去世。
我呢,后來下鄉了,九年;再后來上大學了,十年;再再后來也當老師了,二十一年。每當遇到不順的當口,我便覺得機遇到了,“抬頭看不見路,就低頭看書”,等到有路時,我發覺腳力增了許多,一路順風順水,走得格外輕快,趕過了被誤了的路。老師的一句話有可能影響學生的一生,只要說者足夠睿智,聽者足夠感動。
那天與一位畢業生聊天,他抱怨四年沒學到什么。現在讀書條件好了,學生都愛抱怨,認為應該更好。即便授課教師都是飯桶,書還是有的讀的,一本好書就是一位好教師,可能是世界頂級教師,甚至是有史以來的世界頂級教師。我不知道圖書館的百萬圖書他讀了幾本?特別是經典,想必沒讀什么,沒讀懂什么,否則不會抱怨,只會驚嘆,現在的學生上網多,讀書少,網上有速度,書里有深度,沒深度的人心不踏實,腳下沒根。當年我在鄉下沒書可讀,就反復讀報,新聞讀成了舊聞,最后就讀其中的文字錯誤,到現在還有在字里行間吹毛求疵的習慣,編輯校對都很在意我的苛刻。學生誤了四年時光,責任確在老師,都快畢業了,他還是高中生,連大學生應該什么樣都沒被教會。學生懷著抱怨心態進入社會,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對他不起,自己出了壞結果沒自己什么事,都是別人不好,世道不公,對于這樣的畢業生,命運的坎坷還在后面。教師是嘴力勞動者,臨別總該有句話,算最后一課,“抬頭看不見路,就低頭看書。”這是我老師的老師,重復我老師的話,我現在作為老師,說給了學生。我說得很動情,他聽著沒反應。這贈言可能太老舊了,現在的年輕人喜歡新鮮的酷東西,可惜我的腦子不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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