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有一天,媽媽叫我去放牛,極聽話的我牽著牛就往村背后的小山出發(fā)。是因為去后山放牛,可以在那掏鳥窩。來到山上,看到滿山的樹木郁郁蔥蔥,有幾種樹又正開著花,連最靠近后山的一人家的圍墻,也蔓出幾枝黃花,真是“滿園春色關(guān)不住,幾枝黃花出墻來”。把牛放在山上,任其享用青翠欲滴的山草,我就跑到茂密的樹叢間,傾聽大自然的天籟之音。
這時候,有兩只小鳥在我附近不安地大叫,循聲望去,原來是黃鸝!看到它們那驚慌的樣子,根據(jù)多年的捕鳥經(jīng)驗,我就知道這附近有它們的窩,于是我的眼睛就如雷達在附近的大樹上搜索。哈哈,果然不出所料,在離我不遠(yuǎn)的一棵大樹的樹干上,有一個鳥窩,不用說,一定是剛才那二個自暴目標(biāo)的黃鸝的窩。我興高采烈地爬上去,好家伙,竟然有四個小黃鸝,羽冀都長齊了。我一邊暗自慶幸來得快,讓我碰上了它們,一邊小心冀冀地爬下來,心里如喝了一大杯蜜糖似的甜蜜蜜。我一邊享受著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喜悅,一邊思量著要把頭鳥留給自己,其他的給誰才好。
突然,我才想起,我是來放牛的,牛呢?我一下子慌了,四下尋找:山背山后,水庫叢林,均不見蹤影,恐懼籠罩著我的心,剛剛掏到鳥窩的喜悅傾刻化為烏有。沒辦法,只好回家去找媽媽救助,在回家的路上,我思考著要怎么跟媽媽說,才能逃過這一劫……
剛走到村子的大門前,我看到媽媽站在門口,臉上沒有表情,背著雙手。媽媽淡然地問:“牛呢?”我不敢答,卻看到牛正拴在村邊的大樹上。我正驚疑著她為什么要背著雙手的時候,發(fā)現(xiàn)從她腳邊露出了一截竹子
……我頓時魂飛魄散,轉(zhuǎn)身就跑,連那小鳥都不敢?guī)е优?怕影響我的逃跑速度)。媽媽高舉竹子向我奔來,厲聲叫我停下。我哪里敢停啊,一路狂奔,那速度恐怕和劉翔的相差無幾,直到背后沒有媽媽的罵聲,我才停下腳步,大口地喘著氣,一邊看看逃到什么地方了。眼前一片碧綠,原來我跑到西瓜地來了。可我哪有心情去欣賞這幅豐收田園圖,在西瓜地旁邊有一個被深挖的大坑,我隨手從旁邊拿幾把禾苗一墊,就躺下來,一遍遍在心里問自己,怎么辦,怎么辦……
也許是跑累了,也許是遍尋了千萬個理由還是不能讓自己安心下來,我竟然在低洼地里睡著了。不知是什么時候,睡夢中,我聽見幾聲叫罵聲,而且是脫口成“臟”,暈,什么時候媽媽變得這么粗魯了?不對,這是男人的聲音!我一睜開眼,啊……不是夢!這聲音就在附近,而且聲色宏亮渾圓:“腳印還是新的,一定沒走遠(yuǎn)”。我一下子明白了,肯定有人偷了西瓜,這高聲叫罵的,是這瓜地的主人。我又慌了:怎么這么背啊,一波未平,又來一波……我不敢出聲,只想這人快走,然后自己好溜之大吉。過了好一會,聲音沒有了,我想他應(yīng)該離開了,于是探出頭來。誰知剛抬頭,那人如離弦之箭跑了過來,那宏亮渾圓的聲音如泰山壓頂:“我都說了,沒有走遠(yuǎn)的,果然是!”天哪,我被誤認(rèn)為是偷瓜賊了。
瓜主厲聲地問:“你為什么偷我家的西瓜?”我目瞪口呆,噤若寒蟬地說:“我沒有偷……我要是偷了你的瓜,我怎么還會在這里?”“沒有?好!我不跟你廢話!跟我去對一下腳印。”瓜主不由我分辯,就拽著我拉到那一排腳印前。我心想,不是我偷的,對腳印就對腳印!有一句話是怎么說的了?人倒霉的時候,連喝涼水都會噎著!這句話大概就是我當(dāng)時的情形:我的腳一踏著那腳印,不大不小,剛好合適!這時候,說什么都沒用,說什么都多余,精神恍忽的我,被瓜主帶回我家里……他在我父母面前狠狠數(shù)落了我父母教子無方之余,還要我爸爸賠5元,以示懲戒。那人走后,媽媽卻沒有發(fā)火,只是呆呆地看著我,喃喃地說:“看你以后怎么做人……”不用說,那時的我,可以說是聲名狼藉。無論我走到哪里,總有人在背后有意無意地指指點點,更有甚者,看到他們的孩子偶爾和我說一句話,馬上從我身邊拉走他,還故意高聲訓(xùn)斥:“你不知道他是個小偷嗎?小小年紀(jì)就偷東西!哼,如果我再看到你和他混在一起,我一定打斷你的腿……”而我懷著滿腹委屈回到家里,茫然地坐在自己房間的一個角落的時候,媽媽坐在我的旁邊,撫摸著我的頭,默默地陪我流淚……
從那件事后,我變了,變得沉默寡言,也不敢與別人說話,生怕別人一開口,說到和那件事有關(guān)的詞語。那時的我,才念小學(xué)6年級,心靈受到了嚴(yán)重的傷害。但怪誰呢?我無語。我收起以前狂野的心,把全部的精力用在學(xué)習(xí)上。
不出一個學(xué)期,我的成績突飛猛進,以前從未及格過的數(shù)學(xué),竟然能次次都考上85分以上,連數(shù)學(xué)老師都在班上多次表揚我,而語文,一向是我的'強項,自然成績也錦上添花。就這樣,從沒夢想過能繼續(xù)讀初中的我,卻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了鎮(zhèn)中學(xué)(那時小學(xué)還沒實行9年義務(wù)教育,小學(xué)升初中是要考升中試的)。然后考上了高中,從而破了村里沒有大學(xué)生的紀(jì)錄,考上了大學(xué)(雖然所讀的學(xué)校不咋地),跳出了農(nóng)門。真是因禍得福啊。
念大學(xué)的時候,有一天我回家,剛到村門口,一個和我年紀(jì)相仿的人向我走來,笑著跟我打招呼:“阿文哥,回來了?”我一看,氣不打一處來———原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瓜主的小兒子!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但我沒有惡語相向,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誰知這小子竟拍著我的肩膀,悄然問道:“阿文哥,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家的西瓜被偷的事情嗎?”仿佛是被人觸碰了傷口,我慍怒地看著他:“你什么意思?”他趕忙滿臉賠笑:“對不起,別生氣,我想告訴你,其實,是我偷的……”我愕然:“那當(dāng)時你為什么不出來說清楚啊?”“唉,你也知道我爸那人的脾氣,如果我說了是我,他不打死我啊?”我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往事又一幕幕地浮現(xiàn)眼前……
事情過去了這么久,曾經(jīng)郁積在心中的憤怒和屈辱,也隨著時間的消磨而淡薄了,無論如何,在我心中早已沒有了憎恨,相反,我還是感謝那件事和那個人的,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或者我還是因為不知上進,虛度光陰而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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