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看起來像是印度人的大哥，有著眼白大于眼黑的，圓圓的眼睛，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全身散發出油膩感的反義詞：干燥感。

　　“要什么面包？”

　　“夏巴塔?！?/p>

　　熟食部新員工訓練介紹面包的時候，領班這樣說：全麥，酸面包，夏巴塔。夏巴塔和酸面包的區別除了外形，口感上就是軟一些蓬松一些的酸面包。

　　而最近因為冬天，不知為何，全麥和酸面包都很容易受潮，到最后鋪滿餡料合起來后，摸起來總會軟塌塌的。只有夏巴塔保持著驚人的干燥，至少在外表。

　　拿出切好的夏巴塔分開鋪在包裝紙上：“要什么醬汁？”

　　“不要醬汁。要胡椒奶酪?！?/p>

　　“蔬菜呢？”

　　“菠菜?！?/p>

　　生菠菜的水分比生菜要少很多。

　　移到下一個選擇區。

　　“這里的配料呢？”

　　“腌墨西哥椒和腌香蕉椒。再加黑橄欖。”

　　“蛋白質呢？”

　　“鷹嘴豆泥和火雞肉…等一等，這是什么？”

　　他指了指鷹嘴豆泥邊上的白色拌肉。

　　“是雞肉沙拉?！?/p>

　　雖然和以前做的加滿葡萄干和美乃滋，雞肉也切得更細膩的雞肉沙拉完全不同，現在的產品是干巴巴的肉類和少得可憐的奶油醬，和冬天的到來有沒有關系呢。

　　“那我要雞肉沙拉。不好意思，這是我第一次來。”

　　鷹嘴豆泥也比一開始的做得干了很多，似乎除了一點香菜和水以外，完全就是鹽和鷹嘴豆的沙礫。費勁地把豆泥涂滿面包，又加了兩勺雞肉沙拉抹勻，最后的問題要開始了。

　　“要加鹽和胡椒嗎？醋和橄欖油呢？”

　　“都不用，這樣就好?！?/p>

　　好。

　　輕松地把面包合起來，沒有不規則又零散的火雞肉，也沒有到處亂竄的過量配菜，也沒有多汁的醬料。把三明治包好，手上除了辣椒水的一些殘余，意外干燥。

　　“祝您有美好的一天?！?/p>

　　大哥接過三明治走了。我忽然感受到一股沙漠般壯烈粗糙的氣質刮過。我意識到這是我目前為止，做過的最喜歡的三明治。

　　選夏巴塔的，一般一定會選醬汁，或是用濕潤的牛油果醬涂滿面包。醋和橄欖油總是非醬汁派的寵兒，而喜歡黑橄欖的一定會加滿蔬菜。鷹嘴豆泥的素食者們會在配菜里選足豆芽，洋蔥和青椒這些到處亂竄的不聽話的食材，喜歡菠菜的人總會配上番茄或是黃瓜來增添口感。雖然因為天氣冷的緣故，很多人會選擇加腌辣椒，但為了中和，總會配上許多蔬菜或是沒有調味過的火雞肉。

　　然而這個人，全程都沒有受到眼花繚亂。即使是第一次來，也完全沒有因為我的問話而被打亂節奏，往中庸的，干濕兼具，五味俱全的方向走去。保持著咸口干燥的特質，厚重扎實的標準，他就這么離開了。在這人人令人精神低落卻仍要在日常社交中保持積極的時刻，這位大哥用以暴制暴的食物態度，帶來一抹叛逆而粗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