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來，我提高得最多的一項業余技能，大概是自嘲的能力。

　　現在，每當別人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都會呵呵一笑：我是個“死肥宅”，上哪兒找女朋友去？

　　其實，如果嚴格來算的話，我算不上標準的宅男。

　　我喜歡玩游戲，但玩的種類很有限，也從不沉迷它們；我喜歡看一些動漫，但不是很多；我也沒有把大量的錢和精力花費在動漫，以及各種周邊產品上。

　　盡管如此，在抵達東京之前，我還是把秋葉原定為自己必去的一處景點。

　　去之前，我對秋葉原的了解很有限。我只知道，那里被稱為“動漫愛好者的天堂”。

　　在我曾經讀過的一部小說里，曾經有一個角色哭著喊著非得去秋葉原，要買一種限量版手辦，還作了一首打油詩：“平生不到秋葉原，縱稱宅男也枉然”。

　　我索性不再對它做更多的勘探。除了認清它在亂麻一般的東京地鐵圖上面的位置以外，其他的準備工作我都沒做。

　　平生不愛妄想的我，第一次在腦海中暢想出一幅幾乎快要脫離現實世界的街景。一條幾乎被各種大型充氣玩偶擠滿的街道，一棟又一棟奇形怪狀而又花花綠綠的建筑，無數面寬闊無比的電子大屏幕，無數盞日夜閃爍的霓虹燈，許許多多從樓頂一直垂到墻腳的橫幅……

　　想象和現實總是會有差距。但我也沒想到，這一次，我看到的現實和我想象的東西之間的差距實在是有些大。

　　當我走出地鐵口，呈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座隨處可見的高架橋。地鐵口的兩側，是一條隨處可見的小路。小路兩側的店鋪，多半是各種小吃店。

　　走出小路，穿過一片商務樓，再向一位老清潔工問了半天路，我才走到自己的目的地。

　　直到這一刻，我才弄清楚，秋葉原不是一條街道，而是一片街區。它也不是只有動漫。

　　我最初看到的街景，似乎和各個大城市中普通的商業街沒有什么區別。

　　街道上滿是熙熙攘攘的行人，從路口看到下一個路口，人行道上滿滿的都是人的腦袋。與人的數量相比，車的數量要少得多，馬路上一片空曠。這種反差之強烈，和我所去過的任何一座大城市都不同。

　　更重要的，是一種我從未見到過的秩序感。每當一大批人過馬路的時候，行人的隊伍總是整整齊齊的，看不到一點雜亂。即使是在劇場門外排隊等候入場的觀眾們，也自動排成一條有規則的長隊。只有睜大雙眼，才能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找到幾個不同顏色的身影。頂著五顏六色頭發的扮演者們一刻不停地在人流中來回穿行，要么在發傳單，要么在表演。

　　當時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我仰頭向空中望去，看到天空無比澄澈。是的，街道兩旁基本沒有足以遮擋住天空的高樓大廈。當我第一次去布拉格的時候，我對它的評價是：一座基本看不到十層以上高樓的城市。此時此刻，我仿佛又看到了類似的街景。

　　佇立在大部分大樓頂部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電子大屏幕或者仿真的動漫人物模型，而是普通的廣告牌?；ɑňG綠的廣告牌上什么都有，并沒有給我預想中的那種脫離現實的感覺。從大樓上垂下的橫幅也都沒有垂到墻腳，最多能夠遮蓋住一整面墻。

　　但我沒有感到失望。因為，我很快就找到我要去的地方。

　　第一家卡牌店，藏在兩家寬闊的大游戲店鋪中間。走進大門之后，我看到的是一片干凈而優雅的雪白色。從天花板到墻壁，從桌椅到地板，都以白色調為主，恰好將貨架上的各種五顏六色產品襯托得無比鮮明。同樣顯得引人注目的，還有懸掛在樓梯口兩側的大幅游戲海報。讓我找到自己的方向的，也正是它們。

　　我沿著樓梯爬上二樓。相對于一樓大堂，二樓的客人相對要少一些。大多數人都在繞著貨架和墻壁來回走動，尋找自己需要的卡牌。當我走近，我才發現，這些貨架全都不是普通的貨架，而是大片的透明玻璃柜。所有的貨架被按照卡牌游戲的種類分成不同的區域，每一片區域上方都有顯著的標識圖案。每一個玻璃柜都有專門的字母編號，玻璃柜內的架子又有專門的數字編號。不同的單卡被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柜子里，又被擺放在不同的架子上，所有的數字和字母組成的編號都能夠精確地定位它們的種類和位置。每一種卡牌的價格都用便利貼在外層塑料薄膜上面標注出來。

　　我玩的游戲王卡牌，則又按照不同的卡牌種類分成幾片不同的區域。距離結賬柜臺最近的第一個貨柜是最新發行的卡包專柜，里面擺放著最新發行的幾個卡包中的散卡。正對面的那一個貨柜則是特典卡和古董卡專柜，里面擺放的是各種雜志附贈的特典卡和發行超過十年以上的舊版卡。位于整面墻壁和中間幾大排貨架的其他貨柜完全按照怪獸卡、魔法卡和陷阱卡這三大種類分成三片區域，其中怪獸卡更是細分為儀式怪獸區、融合怪獸區、同調怪獸區、XYZ怪獸區、靈擺怪獸區、鏈接怪獸區、效果怪獸區和通常怪獸區。

　　我看得幾乎忘記了走動，更是幾乎忘記了自己來這里的目的。雖然我也去過上海的幾家大卡牌店，也去過休斯敦的一家卡店，但從沒見過任何一家卡店有如此之多、如此之豐富的貨量。就算是上海最大的那一家卡店，也沒有排滿好幾面墻的近百個玻璃柜。后來，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拉了一下貨柜上面的把手，才反應過來：貨柜平時是鎖著的。我這才清醒過來。緊接著，一位操著一口蹩腳英語的店員走到我身邊，從樓梯口旁邊的貨架上拿起一張硬紙板和一支筆，遞給我。雖然我不懂日語，但弄懂紙板上的內容還是沒問題的。我迅速地把我需要的卡牌的編號、罕貴度、數量和單價填寫在紙板上的表格里，遞給穿著一身略微有些發舊的背帶褲的店員小哥。小哥笑了一下，抬起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哈利波特式眼鏡，捋了捋自己亂蓬蓬的稻草狀頭發，才拿出鑰匙，把貨柜一一打開，把我需要的大部分卡遞到我手里，讓我確認。隨后，他又傻笑著告訴我，有幾種卡沒貨了。我笑著說沒關系，隨后便到收銀臺前去排隊結賬。結賬的時候，老板很熱心地向我要護照，幫我辦理免稅，還指給我另外一家卡店的坐標，說那里可能有這里買不到的卡。這也是我在國內卡店里見不到的。

　　另外一家卡店并不遠，就在秋葉原城鐵站周圍的另一棟大樓里。距離城鐵站越近，馬路上的行人就越多，懸掛在大樓上的電子屏幕也越多、越大。正對著丁字路口的一片零售攤位中間插著幾塊用幾種不同語言寫的告示牌，其中有一行中文是“六樓

　　集換式卡牌店”。我直接穿過攤位，跟在其他幾位客人后面，坐上電梯，直達六樓。

　　這家店鋪和先前的那一家店鋪不同，不僅僅是賣卡的地方，也是舉辦比賽的地方?？拷诌叺哪且黄瑓^域，是比賽專用區。幾十名玩家正圍坐在十幾張擺放在一起的塑料桌子周圍，熱火朝天地打比賽。從人數上看，至少和上海的幾家卡店平日舉辦小比賽時的人數差不多，甚至還要多一些。另外一邊則是柜臺區。相對而言，這里的柜臺區要小得多，只有數得清的幾個玻璃柜，也不都是能夠擺滿整面墻的大柜。不過，不同種類的卡牌也被仔細地分門別類地擺放在不同的區域。卡店最內側的那面墻上懸掛著超市里常見的掛鉤，懸掛著各種與卡牌有關的相關產品，有卡盒、卡本，還有各種不同圖案的卡墊。我見過的國內卡店中，幾乎沒有哪一家單獨開辟出一片區域用來出售相關產品。

　　當我找齊之前沒買到的幾張卡牌，準備去付款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插曲。負責結賬的店員接過我的那張海外專用的信用卡，連續刷了好幾遍，卻怎么也不好用。

　　我問他：是不是你們這里的機器出了什么問題？我在另外一個店就能刷。

　　店員一臉抱歉地說：真抱歉，您的卡恐怕不能在我們這里用。

　　我不得不掏出現金，遞給他，然后說：看來，你們這兒的中國客人還得再多一點才好啊。

　　他一臉迷惑地問：為什么??？

　　我說：中國客人多了，你們這邊估計就能用支付寶了。到時候，刷卡機器壞了也沒事。

　　聽到這句話之后，柜臺后面的幾個店員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是的，他們和前一家店的店員不一樣，都能聽懂簡易的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