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剛發(fā)完一車貨。看著滿載空調(diào)的貨車開出倉庫大門，整個庫區(qū)空曠了許多。夏日里大小貨車排隊等待裝卸，司機的吵嚷，經(jīng)銷商爭先恐后遞過的提貨單，搬運工們汗流浹背……這些幾乎不能控制的場面，在這個下午，暫時安靜了下來。

　　同事小蓮在下賬，幾個裝卸工在庫房路邊樹下休息。玉蘭感覺空氣沒有前幾天那么粘膩，忽然間有了一絲絲清爽。她看看桌上的臺歷，可不是，盼著盼著，立秋了呀！這一年最忙碌的日子終于可以告一段落！

　　玉蘭是公司倉管，整個市區(qū)縣城經(jīng)銷商的空調(diào)收發(fā)業(yè)務(wù)，都經(jīng)她和同事小蓮之手，工作量可想而知。這個枯燥無味的工作，她已經(jīng)干十年多了。以前在門店，環(huán)境好，工作最起碼沒有這么忙這么累。但是年齡大了，又一直不太善于溝通交流，銷售導(dǎo)購的工作，她逐漸不適應(yīng)。

　　有同事下崗了，好在她工作任勞任怨，認真仔細，甚至可以說有些出了名的較真，公司安排她到?jīng)]人愿意去的倉庫。

　　不是太忙，就可以和小蓮輪流歇星期天，好好照顧家人了！

　　正想著，接到公司通知，晚上領(lǐng)導(dǎo)為全體員工擺了慶功宴。她立馬給丈夫王峰發(fā)了個信息：晚上公司聚會，不用做我的飯了，我晚點回去。

　　公司各個部門，為一個夏天高強度繁忙工作的圓滿結(jié)束慶功，大家聚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相當活躍。

　　“嘀嘀”玉蘭的手機信息。她看了看，嘴角撇了一下，眼角的皺紋都是笑的。小蓮給玉蘭杯里添滿茶水，“又是大哥關(guān)心你嘍！”

　　“你大哥，他啊，真煩人……”玉蘭看著信息，誰都看得出來她心里美著呢。

　　“玉蘭姐，給我們念念，大哥發(fā)的啥？”坐在她旁邊的同事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用胳膊肘輕輕碰她。

　　“給，也沒啥，你們自己看看。”玉蘭笑著把信息點開，同事拿起手機，一字一句，慢悠悠地模仿體貼型男人的語氣念起來：“菜多吃，酒少喝。沒有吃飽回來再吃點，飯菜在鍋里，你回來熱一下。我去上夜班了。青青也安頓好。早點回來早點休息！”

　　“哇！玉蘭姐你好有福啊！”一個圓桌上的同事們羨慕的眼神齊刷刷地投向她。

　　“姐姐，把你的信息發(fā)給我，我回家叫我老公看看，讓他好好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年輕人們善于在平凡生活中發(fā)現(xiàn)恩愛夫妻的典范。

　　玉蘭丈夫在光學(xué)企業(yè)工作，在他三十多歲的時候，憑著自己的工作能力和好人緣，差一點當上了車間主任。玉蘭得到消息立即召開了家庭會議，把她的弟弟妹妹，弟媳妹夫都召集到家里，商量這件事。家人都覺得是好事，但她心有余悸。

　　王峰年輕時交誼舞跳得可好啦，那些年玉蘭為此經(jīng)常生氣。跳舞還跳六呢！現(xiàn)在舞廳門朝哪里都不知道！雖然猜出妻子的心思，但是王峰也沒說出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愛好而已，何況這種愛好，早被玉蘭打壓消滅得無影無蹤。

　　年輕時候喜歡跳舞和得到升遷機會之間到底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呢？玉蘭寧可讓丈夫繼續(xù)在車間當技術(shù)工人，也不愿意讓他得到提拔。她的態(tài)度堅決而強硬：我要保護這個家。

　　說她是底氣不足吧，她卻超級自信，二十年如一日的披肩發(fā)，身材保持得還好，雖然相貌平平，穿著打扮大方得體，在同齡人中看著還是比較年輕的。夫妻倆工資不高，但是丈夫都是把最好的給了她。

　　玉蘭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不希望生活有任何波瀾。平平淡淡就行，她對目前的生活很知足。而且玉蘭堅信每一次生活中出現(xiàn)的小小起伏，她都能夠把它壓下去。

　　聚會回來，玉蘭收拾著明天去旅游的東西。年年忙完這一空調(diào)旺季，公司都會組織職工集體出去游山玩水。這一次去云南，多美呀！可是她不想出去玩，就是在家休息幾天就行。終于有時間了，她也想多陪陪女兒。

　　女兒青青已經(jīng)二十歲，剛從醫(yī)專畢業(yè)在醫(yī)院做實習(xí)護士。要說女兒已經(jīng)長大，有自己的生活空間了。可一想起女兒那形容不出來的眼神，她的心揪著疼。

　　因為她工作季節(jié)性強的忙碌，過去一到女兒暑假，正是她的空調(diào)旺季，沒有星期天，中午公司要求加班，有工作餐不回家。都是丈夫下班照顧放學(xué)回家的女兒。

　　青青上小學(xué)五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收完貨下班回家，玉蘭看到客廳滿地都是青青剪碎的紙片，她沖著孩子大喊大叫，可是青青不理不睬，也不哭，任她發(fā)脾氣。她讓青青把紙片掃干凈，青青也就乖乖地打掃了。可是第二天下班回來屋里又是滿地的碎紙片。

　　玉蘭生活清靜，按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關(guān)著門過日子。上班回家兩點一線，沒有朋友。不過她有時會對小蓮說說心里話。小蓮說她，一定得重視起來，抽空多陪陪孩子。讓青青出去找小朋友們多玩玩，不能一個人總是呆在屋子里。

　　還有一回，女兒把最心愛的小狗狗身上的毛都剪得光禿禿。回到家，玉蘭看見滑稽可憐的小狗，又把青青訓(xùn)了一頓。

　　玉蘭喜歡種些花花草草，她那些開的花，綠的葉都被女兒剪掉，再剪碎，只剩下孤零零的枝干。

　　對青青的古怪行為，玉蘭講不出什么大道理，也沒有好好溝通。她除了發(fā)脾氣，就是要青青保證下回不再。而女兒始終一副淡定，無所謂的表情。

　　后來青青上初中，老師讓寫作文，寫寫自己最親愛的人。作文完成了，老師讓青青喊家長到學(xué)校。王峰去見老師，回來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直到喝醉。

　　玉蘭也是一宿沒睡。別的孩子都是表達父母親人體貼關(guān)懷和愛。青青的作文里，寫爸爸是個醉鬼，進門就是酒味兒，還不管家里的事情，媽媽沒文化不學(xué)習(xí)，除了上班就是看電視。

　　老師覺得這個家庭有問題，想和家長談?wù)劯改笇⒆映砷L的影響。

　　王峰那天喝醉酒，這個中年男人哭了，那么愛女兒，想要什么給什么。哪怕她寫寫星期天爸爸騎上自行車帶著她，上廣場放風箏，夏天放假去很遠的竹林采摘新鮮的竹葉兒……平時是喜歡喝點小酒，在她的眼里，怎么爸爸就是個醉鬼呢？

　　玉蘭心里也難受，上班忙，對女兒的關(guān)心不夠也想方彌補，可是孩子怎么就不記得，每天她晨讀，媽媽早早起來做飯，打著手電筒送她下樓，學(xué)校就離家?guī)装倜啄敲催h，也要送她走進校門。寫寫這些不好嗎？

　　后來青青考上了中專，住宿學(xué)習(xí)。轉(zhuǎn)眼間長成了大姑娘，高挑，白凈，話不多，表情淡淡的。如果幾年不見，誰見了都不會想到這是過去那個總穿著校服，瘦弱的，眼神倔強的青青。

　　“你出去旅游吧，在家閑著也是無聊！”正準備睡覺的青青突然從房間冒出來一句話。玉蘭愣住了。

　　玉蘭出去玩了七天回到家。青青打電話說不用等她吃飯，丈夫單位加班，給她發(fā)了信息。

　　青青回來了。玉蘭抬頭看看鐘表，快八點了，正問女兒吃飯沒，隨女兒身后進來一個男孩。

　　男孩一身休閑服，中等偏瘦，稚氣未脫的面孔。他很有禮貌地喊了聲，阿姨好。

　　玉蘭沒有應(yīng)聲，她的臉拉得好長。青青不太自然地告訴她，這是她的男朋友。男孩把買好的禮物放在旁邊的柜子上。玉蘭還是沒有說一句話，兩個孩子一直站著，怯怯的表情望著她。

　　青青悶聲不響談戀愛了，太突然！是不是太早了？怎么都沒跟她說過，她怎么一點兒都沒覺察到？見家長也得有個過程吧！玉蘭壓住心頭的火。

　　其實她可以把男孩當成青青的同學(xué)或是同事一樣對待，孩子們都還不成熟，把這件事情放一放，慢慢來。她腦子閃過這樣的接待方式，可是她的性格脾氣，她在家庭一貫的說一不二，她不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

　　青青默默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guān)上，輕輕反鎖。玉蘭就在客廳跟男孩一起坐下來，進行嚴肅的談話。

　　初秋的晚上，大概九點左右，家屬院已經(jīng)很安靜。鄰居從外面回來，隱隱約約看見停放的幾輛電動車旁邊，地上似乎躺著個人！走近一看，嚇壞了，是青青！鄰居在樓下撕破嗓門，大喊玉蘭的名字，應(yīng)著家屬院這邊四樓的窗戶大開，那是孩子跳下來的地方！

　　喊聲劃破夜空，小院里各家各戶都聽見了，把窗戶打開看看發(fā)生了什么，有的從家里慌忙出來……

　　樓下，左鄰右舍的好心人們忙著，喊著，打電話叫救護車，爭分奪秒！心疼，憐惜，議論紛紛……

　　玉蘭還和男孩在客廳談著話。

　　鄰居敲她的門，讓她下樓快看看……玉蘭哪里能夠反應(yīng)過來，青青不是在她自己的房間嗎？她瘋一樣地撞擊房間門，門緊閉。青青，青青，她喊著女兒的名字，跌跌撞撞跑到樓下，腿一軟，暈倒在樓梯口……

　　飛奔下樓的男孩不知所措。

　　青青在重癥監(jiān)護室。玉蘭夫妻倆猛然間老了十幾歲。要我的命都可以，孩子啊，你一定要醒過來！都是媽媽的錯啊！玉蘭捶胸頓足，長發(fā)瘋子一樣散亂披在肩上……

　　玉蘭提前辦理了退休，悉心照料女兒。她也會抽空看同事小蓮送給她的那本書，普通教育心理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