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任帆是醫院里的一名護工。

　　在這家海濱醫院里，護工是最底層的員工，拿著最低的工資，干著最累的活，與醫院簽的還是臨時合同，一年一次，任帆做完這一年，即將第六次簽這個合同了。

　　其實任帆也是醫專畢業，只是好工作不好找，當時學校把他們一班學生從學校拉到這個醫院來實習時，任帆心里還是很激動的，這么大一家醫院，這么優美的環境，這么多進進出出的病人，這一定是個可以大展拳腳的地方！

　　進去了之后，才發現什么叫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醫院里多的是海歸，博士，碩士，最不濟的也是本科畢業，像他們這種醫專畢業的，能做的就是去各個科室做護工。

　　任帆分到了骨科，住院部的八樓。

　　骨科被人稱為最賺錢的科室，特別是在這個一線城市的海濱醫院。可這和做護工的任帆半毛錢關系都沒有。她拿著和所有護工人員一樣的錢，干著和大家一樣的活，每天穿梭在一三八樓。一樓影像中心，病人要做的各項檢查基本都在這兒。三樓是手術中心，骨科的大小手術都是要在手術中心排隊安排。

　　做為護工，任帆主要的工作就是協助醫生護士，安排病人去做檢查排隊，有些病人行動不方便，任帆還要幫著把病人從病床上移到檢查臺上。

　　幾年下來，任帆練就了一身好力氣。當年和她一起來實習的同學們都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只有她還在堅持著。

　　大家都喜歡任帆，病人們尤其。

　　醫院里其他的醫生護士的表情，和醫院里的冷氣一樣，時常能讓人感覺要打冷顫。

　　只有任帆是熱呼呼的，給人感覺生命的存在。

　　2

　　骨科的病人流動性很強，通常一個星期十來天，病人就基本可以出院了，只有一個老太太例外。

　　老太太姓陳，八十好幾了，在骨科8號床已經住了兩年多了。陳老太本身左腿有毛病，行走不便，一直坐在輪椅上。有次一個人出去透氣的時候，不小心輪椅沒控制好摔了下來，右邊大腿又骨折了。舊疾新傷，從此就只能長期臥床了。

　　陳老太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都在國外，另一個兒子家住在醫院附近，自己做生意，素日里都不常在家。

　　自打陳老太進了醫院后，兒女們頭一個月都還輪流著在醫院照顧老人，但孩子們都有各自的家庭，慢慢地就來得沒那么勤快了。

　　姐弟幾個商量了一下，打算讓母親長期住在醫院里，醫院里的護士護工護理更專業，醫院里的營養餐也比家里的更準時。

　　陳老太也是贊成的，她能理解孩子們的不容易，她自己一個老太婆了，早就是半截入了黃土的人，深知家里有個病人，全家都亂套的感覺。

　　但她指名要任帆做她的護工，她喜歡她的大嗓門，喜歡她給她講的各種趣事，喜歡她爽朗的笑聲。

　　可那時任帆是有合同的，她和醫院的第三年合同還沒有到期。

　　倒是陳老太替她解了圍：你正常工作時間不用管我，中午休息時和下班后再來我這兒，幫我擦擦身子陪我聊聊天，晚上你睡在我旁邊的陪床上，我聽著你的小呼嚕聲，就覺得安穩。

　　你還是可以做醫院的護工，只是兼著做我的貼身護理。

　　工資陳老太的兒子給她開了很高，是醫院護工工資的兩倍。

　　任帆從租的房子搬到了陳老太隔壁的陪床上，算是在醫院安了家。

　　到手的工資也讓她可以接著在醫院待下去。

　　任帆對陳老太的照顧非常用心，除了日常護理外，任帆還找來陳老太喜歡的《平凡的世界》，每天晚上讀一段給陳老太聽。

　　在任帆的照顧下，陳老太的臉色比之前在家的時候還要紅潤。

　　孩子們每天都會給陳老太打個電話，中秋節和母親節，孩子們都會來醫院看陳老太。

　　那兩天，8號床是熱鬧而充滿溫馨氛圍的。一大早任帆就會給陳老太打扮精神，等著孩子們的到來。

　　而這兩天，任帆則難得地可以有一些自己的時間，和媽媽打時間長一些的電話。

　　3

　　當年任帆兼著照顧陳老太的事情，很快就被傳出去了。

　　有人眼紅，有人說閑話，有人跑到領導那里去告狀，畢竟不是誰都有這樣的機會。

　　人多數是這樣的，當身邊人賺得和我們一樣甚至比我們還少的時候，我們總是會極大地展示出我們的善意。

　　可一旦別人過得好起來了，我們心中的天平就傾斜起來了。我們變得不開心，嫉妒，猜疑起來。

　　其實任帆只和骨科的另一個護工姐妹提了這件事情。當時她們一起在茶水間熱飯吃，那個護工姐妹說任帆傻，你和陳老太非親非故的，干嘛對她這么好？他們家人自己不會照顧呀。

　　我只是替你不平。。。。 最后護工姐妹這么說。

　　任帆覺得不能讓陳老太的孩子們背這樣的黑鍋，于是脫口而出：他們有付錢給我的。

　　姐妹開啟了新一輪的八卦模式，他們給你多少錢？為什么找你？你不怕被醫院開除嗎？。

　　醫院到底是沒有開除她，因為護工并不好找，而像任帆這樣任勞任怨幾年如一日的護工更加難得。

　　領導還是找她談了話，言下之意是希望任帆能一心一意工作，這樣兼職照顧陳老太影響不好。

　　可任帆就是站在那兒不言不語，領導也看出來她是鐵了心要照顧陳老太，便只好說，以后不要有病人投訴你就好。

　　任帆從此就更加勤快地在一三八樓上上下下，閑暇里得空就去8號床給陳老太翻翻身喝口水。

　　見任帆兩邊都處理得當，領導便也不再說什么，在有人說起的時候就會說，合同上我們只買了她一天八個小時的時間，其它的時間她怎么花，我們都無權過問。再說人家八小時內工作得怎么樣大家都有目共睹。你們去看看服務臺的意見薄，被表揚得最多的就屬她了。

　　領導開口了，風言風語才慢慢地平息了下來。

　　她與醫院的合同，也一年接一年地簽了下來。

　　4

　　其實任帆心里是有事的。

　　母親身體一直不好，每個月要吃的藥都好幾千塊，任帆每個月賺的錢除掉生活必須，剩下的全寄回給家里。她也知道一直做護工并不是好的選擇，她也想像其它的同學一樣，大膽地辭掉工作，去尋找更好的機會。

　　可在現實面前，她裹足難前行。

　　她努力地把能賺到的和能省下的每一分錢都收起來，用來換取媽媽每天需要服下去的那一顆顆藥丸。

　　她固執地認為，和她自己相比，媽媽更需要的是那一顆顆藥丸。

　　陳老太倒底是年紀大了，即使在任帆的精心照顧之下，身體還是一日不如一日，精神也日漸迷糊。

　　最后一個月，她的孩子們都回來了，可陳老太卻只認任帆一個人，吃飯要她，上廁所要她，洗臉要她，擦身體要她。

　　她的孩子們只有尷尬地坐在旁邊，看著母親像個孩子一樣依賴著任帆，他們卻幫不上任何忙，只有輪流著來到病房守在一旁。

　　離別的那一刻來臨，任帆握著陳老太的手，陳老太盯著她看了很久，渾濁的眼角流出一滴清淚，任帆拼命忍著不哭，她只想使勁把她刻進自己的腦子里。

　　然后把空間留給了陳老太和她的孩子們，她躲在病房門口外面，聽著里面的哭聲一片，自己再也沒法忍住，蹲靠在墻邊無聲地流淚。

　　照顧陳老太兩年多，她和這個老太太也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她記得陳老太總是會把親戚朋友送的蘋果悄悄放進她的口袋里，只因為她說蘋果是她最喜歡的水果。

　　她記得陳老太會在她受委屈的時候，鼓勵她把心里的話都說出來，安慰她，像個媽媽一樣輕撫她的頭。

　　她記得陳老太每次都會在她的領導面前夸她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姑娘，說她為人善良做事利索。

　　她也記得陳老太每年都會囑咐孩子們給她加工資，逢年過節的時候給她紅包送她小禮物。

　　她和陳老太相處的這幾年時光，讓她們從陌生人，變成了相伴彼此最多的人。

　　5

　　陳老太走后，任帆心里空空的。她愈發地想念自己的媽媽。

　　趁著放假的時候回了一趟老家。

　　母親的面色蒼白，身體瘦弱，父親在身邊照顧著。

　　任帆想起陳老太的孩子們，發現她和他們根本沒有什么區別，在母親最需要自己的時候，卻不在身邊。

　　心中各種糾結。

　　陳老太的兒子陳先生打來電話給任帆，先是感謝她這幾年照顧，然后提出了一個建議。

　　說是陳老太生前和他提過，說任帆這孩子不容易，照顧她和照顧自己親媽一樣，你以后要多幫襯她，就當自己多了個妹妹一樣。

　　陳先生尋思著任帆這么多年做護工的經驗，再加上她好學肯干，積累了很多的經驗，于是鼓勵她在老家的時候，可以多去老家的各個醫院走訪一下。畢竟現在老家的醫院都沒有正規的護工公司，都是掛靠在各個家政公司自己接私活。任帆可以借鑒在海濱醫院的模式，把護工的活統一接下，規范安排，這樣醫院的秩序更好效率更高，病人則能更方便快捷地接受檢查和治療。

　　而任帆也可以留在老家，留在自己母親身邊，既能照顧母親，也能發展自己的事業。

　　一語點撥了任帆這個夢中人。

　　陳先生還表示，只要任帆有需要，他們姐弟幾個都會愿意出錢出主意的。

　　掛完電話，任帆真的覺得陳老太一家是自己的貴人。

　　說做就做，做事利索是任帆的特征。

　　因為idea新穎，加上任帆經驗豐富，很快便與當地一家醫院達成了協議，成為了指定的護工公司。

　　簽完協議那天，任帆打電話給陳先生道謝，倒是陳先生在電話中很真誠地說：

　　“任帆，其實我們從來不是你的貴人。

　　你才是你自己的貴人，也是我們的貴人，我母親最后幾年多虧你照顧，讓我們不用擔心。但其實母親走后，我們內心還是有缺失的，總是覺得愧疚母親。她老了，我們卻一直少有時間照顧。

　　我們不希望你也犯我們一樣的錯誤，所以希望你能有機會慢慢陪著你的母親一起變老，不留遺憾。”

　　是呀，不留遺憾，趁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