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他在這座小城出生,和他同時落地的,還有她。他和她住在相鄰的兩棟樓上的同一層,他的房間正對著她的房間,一打開窗就可以看見她的窗口。
他和她從小就在一起玩,從三歲到十五歲,這十三年間,發生了太多的故事,有歡笑也有眼淚,不知不覺,他已愛上了她,但女孩是那么地天真、任性。
他們剛才在天臺上聊了很久。聊過去、聊未來。想到未來,兩人都沉默了。
女孩打破了這種沉默:“兩個世界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不遠,就像那兩顆星星之間的距離那么遠。”男孩指著天邊的兩顆星星說道。
“那兩顆星星相距多遠呢?”女孩問。
“他和她相隔并不遠,他們之間僅有一光年的距離……”男孩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一光年又有多遠呢?”女孩追問道。
“只有九萬四千六百零八億公里而已。”
女孩沉默了,轉身走了。男孩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喃喃道:“就像我和你之間那么遙遠……”
他吹了一會兒風,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搖搖頭,走下了天臺。
男孩深愛著女孩,可他沒有告訴她,他對女孩的情誼,女孩自然能感覺到。
女孩回到家中,坐在窗前,趴在桌上,望著對面男孩的房間,出了神。男孩躺在床,看著那小小的沙漏,看那細沙流逝,嘴中念著:“前塵往事斷腸詩,儂為君癡君不知……”不經意間,一滴淚劃過他那帥氣的臉龐。“誰把窗子打開了?”冷風吹過窗子,拂在他的臉上,風干了那滴淚,只剩下一道不起眼的淚痕……他走到窗前,看見了對面的她,而她正出神地望著他的窗口,看見他看著自己,羞紅了臉。他笑了笑,對她說:“早點睡吧!”便關上了窗。她回過神來,看見對面已關上的窗,嘆了口氣,慢慢地關上了窗,倒在床上,說著:“對不起……”對面,男孩又打開了窗,看見女孩房間的窗已經關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關上窗,坐在椅子上,拿起筆,想要給女孩寫封信,卻又不知從何寫起,而女孩早已寫下了幾頁信紙,淚水打濕了那疊紙,紙上的字跡開成了一朵朵藍色的花……
兩人都滿懷心事地睡下了……
早晨醒來,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笑了。他還在睡著,不停地呼喚著她的名字,一下從夢中驚醒。在夢中,她離開了自己,去到了更遠的遠方……
上午,他收到了學校的請柬,學校要為他們年級舉行畢業典禮,他打開了窗,對面的窗洞開著,卻看不見女孩的身影。他便望著天空發呆,空中有兩只小鳥在追逐嬉戲,他看著它們,陷入了沉思。一聲清脆的呼喚把他從那十萬八千里外拉了回來,女孩正看著他,“想什么呢?”他搖搖頭,“你收到請柬了嗎?”“收到了。”“那晚上一起去?”“好呀!”夕陽下一輛單車從街上駛過,她坐在后面,雙手環抱著他的腰。一路上,兩人都默契地沒有說話。晚會開始了,她和幾個朋友一起去跳舞了,他坐在那里,喝著飲料,遠遠地望著她,輕聲說道:“只要你幸福,我就快樂。”她也看見了他,扮個鬼臉,眨眨眼睛,又開始了她們的游戲。
月色如華,在這輕柔的月光下,兩人走著,慢慢地走過那狹長的弄堂,到家了,男孩目送著女孩走進了樓梯間,才轉過身,鎖好車,飛奔上了樓,進房間后,他忙打開窗子和電燈,對面的窗口流出一絲絲柔和的光,在這燈光的照耀下,她宛如一個仙子,他呆住了……“早點睡吧!”兩人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說。
兩盞燈同時熄滅,她倒在床上,喃喃道:“我不想離開你……”男孩卻早已進入了夢鄉。
早晨,起床后,他打開窗子,看著對面洞開的窗口,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一、二、三……”當他數到“五”的時候,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對面的窗口,她笑了笑,說:“接著。”便有一物飛了過來,他接住了,是一團紙包著什么東西,還帶著一根細線,線的另一端抓在女孩的手中。他打開紙團,上面寫著一行小字:掛個鈴鐺吧!想我了就搖搖鈴。紙團里面包著她最喜愛的石頭,有著心一樣的形狀,上面有兩團花紋,類似于“愛你”二字。忽然,一物從繩上滑過,是一個精美的鈴鐺,上面的圖案是他最喜歡的。
鈴鐺固定好以后,他便從窗口望出去,對面的窗已經關上,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忽然,他發現,對面的窗邊掛著一個小布偶,在風中跳著滑稽的舞蹈。依稀記得她曾說過:“我就像個布偶一樣,無法擁有自己……”他苦笑:“我又何嘗不是呢?”
一整天,對面的窗都緊閉著。
夜,男孩趴在桌上,睡著了,臉朝著對面女孩的窗。忽然,那只鈴鐺響了起來,是女孩!他忙向對面望去。女孩向他晃了晃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個漂流瓶。霎時,瓶已從繩上滑過,一張紙安靜地躺在里面。而對面,窗已悄然關上,只有小布偶在那里晃來晃去。瓶中是女孩寫給他的信,他看完了,笑了:“你還是那么可愛,那么任性。”女孩在信上說:“對不起,以前,我太幼稚了,做事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你一定不好受吧!請你原諒我吧!如果你不原諒我,我就永遠不開窗了……”男孩知道,他不可能不原諒女孩,而女孩也不可能不開窗。男孩不知道,女孩的家人已經決定讓她離開這座小城,去到那繁華的大城市。
晨光穿過窗口,灑在男孩寬厚的背上,而他還在酣睡著。對面,女孩已收拾好了行李,坐在窗前,看著對面睡得正香的男孩,流下了一滴苦澀的淚……
男孩醒來時,女孩已經離開,窗簾上的米拉正訴說著女孩的不舍,他看見了窗前的漂流瓶,打開它,女孩秀麗的字跡便映入了他的眼中:“我要離開了,去到很遠的地方,也許不會再回來了,請你忘了我,再見!”他急忙搖動鈴鐺,對面的窗卻依然緊閉,許久沒有打開。他絕望了,癱坐在地板上,忽然又蹦起來,迅速穿好衣服,像風一樣下了樓,跨上單車,駛向車站,而列車已變成了一個黑點。她正坐在列車上,看著那越來越遠的車站,落下了淚……
他失落地回到家中,倒在床上,想哭,卻早已沒有了淚……他的心現在比冰山還冷,躺在床上,想起曾經和她一起度過的每一天,他終于流下了淚……
又是一個夜,他騎著單車,吹著冷風來到了河邊草地上,他記憶中出現次數最多的地方就是這里,以前,都是他陪她一起來的,而現在,來到這里的只有他一個人。
獨自坐在草地上,點燃一支煙,任那煙霧在自己的肺里游走,她的離去使他變得頹廢、墮落,讓他學會了用香煙這種物質來排解憂愁,她的離去使他一下長大了,使他發現原來自己愛她愛得那么深……一夜未歸,當他出現在家門口時,他的父母正急得團團轉,他卻以一句“我去同學家了”回答他們,然后就進了房間,鎖上門,倒在了床上。他太累了,已無法再站起來了,不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他在夢中說:“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的心就永遠不會墮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逝過去,她離開他已有九百多天了,在這九百多天中,她沒有一天不在思念著他,沒有一天不想回去看他。想給他打電話,卻拿起電話就流下了淚;想回去看他,卻沒有勇氣……
在她離開三年后的一個情人節,她終于下定決心,回到了那座小城。三年來,她出落得更美麗了,超凡脫俗,他也變得更帥氣,只是眼中時常含著一絲憂傷……
這三年中,他沒有一天不打開窗,看著對面的那扇窗,盼著它有一天能夠打開,她會出現在那里。就在這一天,他的愿望實現了,那個美麗的身影出現在了那里,可他卻沒有看到。她看見了那繩上的瓶子——全是他掛上去的。看著瓶中紙上的字,她落淚了。她知道男孩在乎她,可她沒有想到,男孩是這么愛她。
她下了樓,去大街上轉了轉,三年來,這城市已變樣。在街上,她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沒有想到,三年的時間,他已墮落。他也看見了她,他以為這是幻覺,便無視地走過。她沖過去,緊緊地把他抱住,哭著說:“對不起,我不該就那么離開……”男孩一愣,笑了:“哭什么啊?笑才漂亮嘛!”兩人聊了一下午,晚上在天臺上,他們坐在一起,他說:“你還記得那兩顆星星嗎?”女孩愣住了。“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光年而已。”兩顆星星漸漸浮現在她的腦中,還有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她抱著他,說:“你知道嗎?這三年中,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卻又不敢給你打電話,也不敢給你寫信。怕你聽見我的聲音,看見我的字跡會更傷心……”他也輕扶著她的肩膀,說:“小傻瓜,聽見你的聲音,看見你的字跡,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么會傷心呢?”女孩捧起他的臉:“你瘦了。”他笑笑,什么都沒有說,女孩靠在他的身上,胳膊碰到了他兜里的煙盒,便好奇地問:“這是什么?”他把煙盒掏了出來,使勁扔向了遠處,說:“沒什么。”女孩認出了那是煙盒。這時,他又說:“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的心就永遠不會墮落……”女孩幸福地依偎在他的懷里,一個美好的夜就這樣過去了……
一早醒來,女孩就打開了窗,而男孩房間的窗開了一夜。她搖搖鈴,男孩馬上出現在了窗口,看著他那手忙腳亂的樣子,她笑了,笑得那么開心。而他卻羞紅了臉。
他們又在一起了,形影不離,一起幻想、一起瘋狂。夜里,兩人又一同躺在小山坡上看星星。兩人的語言、行為處處顯出一股孩子氣……
女孩又走了,男孩也不再那么頹廢、墮落了,他也準備好了行李,他要去到那神秘的青海湖,走著去。兩個月后,他站在了青海湖畔,在那里,他許下了自己的心愿:女孩能夠永遠幸福。而此時,女孩也在為他祝福。
大學畢業后,他找了一份工作,兢兢業業,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女孩也在他的幫助下,開了一家名叫“心碎烏托邦”的咖啡屋,每天顧客絡繹不絕……
他們結婚了,蜜月旅行時來到了青海湖,在這湖前,他認真地對她說:“我發誓要愛你一生一世,永遠不會變心。”而她也落下了幸福的眼淚……
這一天,兩人都已經八十多歲了,子孫滿堂。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玻璃照在地上時,兩人都還在睡夢中,都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午飯過后,兩人坐在小院中,悠閑地曬著太陽,他張開那沒牙的嘴,對她說:“老太婆,我愛你。”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最幸福的笑容,而那對鈴鐺也在風中為兩人的幸福生活伴奏著,窗前的小布偶也在高興地跳著舞,為兩人喝彩……
農歷七夕的那一天,吃完午飯,兩人照舊坐在小院里曬太陽,下午,他叫她,她沒有答應,他知道她走了,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微笑,很滿足。他顯得很平靜,把她送到房間里,給他們的子女打電話叫他們回來,都回來后,他說:“你們的媽媽走了。”大家都沉默了,都在抽泣。下葬時,他把那對鈴鐺放在了墓碑前……兒女們讓他和他們一起住,他拒絕了。每天吃飯時,他都照舊盛兩碗飯,盡管那一碗沒有人吃……
從此以后,他每天都到墳前“陪”她“聊天”。自言自語時還不時笑兩聲,然后就沉默不語,靠在墓碑上發呆……
那天,他又來到了她的墳前,剛停住腳步就沒有任何預兆地倒下了,他也走了,走時,手里拿著那個布偶,臉上的笑容顯出無盡的幸福……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meiwensuibi/85297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