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張成的生母馮華去世。怕父親晚年生活孤寂,張成和張敢都希望父親續弦,卻被父親一口拒絕。5年后,父親忽然打電話來,讓兄弟倆回家。張成和張敢匆匆趕回去一看,家里多了個陌生老太太!她衣著土氣,一臉皺紋,滿頭白發,一問,老太太70多歲了,是從天津農村接來的,父親準備和她結婚!
兄弟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父親如果找個老年女性知識分子做伴兒,有共同語言,屬人之常情;或者找個沒多少文化但比他小十幾二十來歲的漂亮女人,也可以理解。可這個年齡又大又沒文化的農村老太太,究竟哪點吸引了他?
聽說父親第二天將和這個叫王秀珠的女人去領結婚證,張成兄弟怕父親不高興,所以沒敢反對,但又一時無法接受這個繼母。于是他們試探著問父親與這個女人是如何認識的,父親不悅,說:“我的事情不用你們操心!”兄弟倆對視了一眼:父親不是老糊涂了吧?
父親與王秀珠結婚后,兄弟倆都對她很冷淡。他們很少回父親家,即便逢年過節回來看望父親,也很少與她說話。王秀珠話不多,在張成的印象里,她永遠都只是在家里收收揀揀,從來沒有刻意討好過兄弟倆。
現在父親忽然去世,王秀珠將要參與遺產分配。父親一生向學,碩果累累,生活又極其儉樸,學校分配給他的位于北京三環以內的兩套住房,加上多年的津貼、著作版權費、的字畫等,總價千萬之巨。張成和弟弟更加憤憤不平——一個70多歲的村婦,能嫁給他父親已是一步登天。這8年來,兄弟倆對她談不上敬重倒也客客氣氣,她在北京享了8年福已經是人生的造化,她有什么資格分父親的遺產?
但兄弟倆的身份、地位、學識和修養,使得他們縱然心有不滿,做事也在情在理。2010年1月,兩人開始辦理父親的身后事。由于王秀珠也是高齡老人了,耳背、眼花、行動遲緩,張成雖有一百個不情愿,也不得不親自奔波,去為她代辦一切遺產繼承的手續。
2月初,張成來到王秀珠的老家天津市郊。王秀珠終生無子,很多東西由其妹妹王佩娥的孩子趙亮代為保管。張成兄弟倆與王秀珠的親戚從來沒有過半點兒聯系,此次為辦繼承手續才相互認識。聽說張成來拿材料辦理繼承手續,趙亮非常高興,主動地搬出了家里放材料的木箱。在箱底,張成看到一本發黃的家譜,打開一看,他萬分震驚:王秀珠的母親竟然是張宏馳父親的表姐!也就是說,王秀珠和張宏馳是表親關系!而三代以內旁系血親的婚姻在法律上是無效的!
王秀珠的妹妹和趙亮知道此事嗎?至少他們肯定不知道近親婚姻無效。張成不敢聲張,只是悄悄將家譜放進公文包。這時,他發現了更令他震驚的事——在王秀珠珍藏的物品中,竟然還有一份離婚證書:張宏馳,王秀珠,青海省共和縣,1955年結婚,1965年離異。他們竟然曾經有過長達10年的婚姻!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多的意外紛至沓來,令張成心亂如麻。他將全部材料都帶上了。告別了王佩娥一家人,張成立刻打電話給弟弟:“爸和王秀珠有血緣關系,婚姻無效,她沒有繼承權!”張敢也萬分詫異,更加疑惑:“你為什么不問問王秀珠的妹妹到底怎么回事?”張成說:“我一心想著王秀珠沒有繼承權,別的事沒敢驚動他們。等我回來再和你商量怎么辦。”
一路上,看著鐵軌旁筆直的電線桿呼嘯著后退,張成心潮起伏。難怪父親對他和王姨的相識經歷諱莫如深。張成明白,只要他向法院提起訴訟,就意味著王秀珠從這場無效的婚姻里得不到任何遺產,她將凈身回到天津楊柳青鎮。這對于一個糊涂的年邁老人而言,是不是太殘忍了?可是父親在世時,一家人也對得起她了。不是進入這個家庭,她怎么能出入坐小轎車?怎么能有保姆照顧?怎么能氣定神閑地侍花弄草?而她對這個家庭并沒有付出過什么。
張成糾結一路,最終還是決定起訴。想到王秀珠并無子嗣,一個人回到天津未免凄涼,張成和弟弟商議,每月付給她一定的養老金。
2010年3月25日,張成向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判決父親與繼母的婚姻關系無效,請求依法取消繼母王秀珠的繼承權。
因為勝券在握,張成有了一絲歉意,決定回去看望一下繼母。一進家門,他看見王秀珠正坐在陽臺上曬太陽,身上披著父親生前常穿的灰色大衣,那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凄涼晚景,讓張成難免有一絲心酸。他問:“王姨,你和我爸爸在1965年離過一次婚?為什么你們結婚又離婚?”王秀珠半晌才聽清,遲鈍地嘆了一聲:“你爸爸讀了很多書……多少年了啊……”
是啊,半個世紀過去了,那時離婚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是怎樣一段感情?張成再追問下去,王秀珠卻已語無倫次。她蒼老得說不出一句邏輯正常的話,只剩下悲切混濁的淚水。
幾天后,張成到弟弟家做客,與弟弟、弟媳議論起繼母的事。弟媳提醒兄弟倆:“爸臨終時交代我們要對得起王姨,我們都答應了。現在他尸骨未寒,我們卻剝奪她的遺產繼承權,是不是有點兒過分?”張成心頭一震。
父親為什么對一個村婦如此情深義重?這背后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自己不能做出不孝不義的事。張成決定再赴天津,搞清楚事實,決不讓父親在九泉之下難以瞑目。
6月初,張成再次來到天津楊柳青鎮。
追尋真相
王秀珠的妹妹王佩娥,得知張成是來追尋張宏馳人生軌跡的,不禁老淚縱橫。她告訴張成,張宏馳和姐姐王秀珠是青梅竹馬的表兄妹。在那個愚昧的年代,表親可以成婚。1944年,兩人舉行了傳統結婚儀式,拜了天地。
同年,張宏馳考入輔仁大學社會經濟系。為了支持他念書,王秀珠來到北京,在有錢人家中漿洗衣物、被服,掙錢供張宏馳讀書。
年輕的感情,動蕩得如同驚濤駭浪。張宏馳在求學期間,喜歡上了漂亮的城里女孩兒。而且,讀了書的他,知道了近親結婚是違背科學和倫理的。
1947年,王秀珠和王佩娥去大學看望張宏馳。張宏馳根本不愿意同學們知道他結了婚,見姐妹倆找來,暴跳如雷:“誰讓你們來的!”王秀珠只好拉著王佩娥快步離開。王佩娥至今還記得,那天為了去見姐夫,她和姐姐穿的都是沒有一點兒補丁的、最好的花襯衫。她們一來一回,徒步走了整整一天。她天真地問:“為什么姐夫不高興?”姐姐回答說:“讀書的時候是不準結婚的,他怕同學知道。”王佩娥信以為真,直到幾十年后她才知道,當時的學堂并沒有這樣一條規定。在那個烈日炎炎的中午,王秀珠獨自咽下委屈,絲毫沒讓妹妹發現端倪……
1948年,張宏馳大學畢業。1955年,想到當初結婚只拜了天地,王秀珠的父母為了鞏固兩人的婚姻,逼著兩人到民政部門登記結婚。
20世紀60年代初,中國開始大面積鬧饑荒,北京也不例外。最殘酷的時候,走在路上吃饅頭都會被饑民哄搶。為了把糧食省下來給張宏馳吃,又不會被人發現偷去,王秀珠縫了個小布袋拴在腰間,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一半放在布袋里,晚上睡覺都攥在手心里,等著丈夫每周回來,讓他吃一頓飽飯。
王秀珠瘦得皮包骨頭,卻守著她的布袋,一直把食物留存下來。她無數次餓暈在大堆要漿洗的被服前,清醒后又拴緊她的布袋繼續干活……聽著王佩娥的講述張成心里波濤洶涌。如果一個人能在自己的生存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給另一半,那樣的愛情是多么不容置疑!
1961年,王秀珠告訴妹妹,自己沒有文化,怕將來被丈夫看不起,她也在自學,還想在北京城找一份工作。幾經申請,街道辦事處把王秀珠安排到一家工廠工作。為了更好地照顧丈夫和公婆,王秀珠毅然將公婆接到了北京。
而張宏馳卻在這時向上級申請到青海工作,夫妻兩人分居兩地。1962年的一天,王秀珠回到娘家,一進門就痛哭不止。她告訴妹妹,張宏馳不但不回家,并且慫恿父母與她分開住。直到那時,她才意識到,這段婚姻已經不能再靠她卑微的討好和無私的付出去維系了。
可即便是回娘家,王秀珠還是來到張宏馳的父母家幫忙干農活。她卑微地愛著他,拼命打磨自己,希望與他比肩,和這個對她寡情的男人擁有天長地久的美好。
1965年夏,王秀珠和王佩娥一起到青海去看張宏馳,發現他穿著時髦的的確良襯衫,頭發梳得油光可鑒。張宏馳仍然很不高興,提出兩人之間已沒有感情,并且近親結婚是違法的。王秀珠想了想,對王佩娥說:“他要怎么樣就怎么樣吧,我不能拖累他。”就這樣,兩人平靜地在青海辦理了離婚手續。
王秀珠將一個女人一生最好的年華都奉獻給了張宏馳,卻沒有一絲怨言。但王佩娥清楚地記得,姐姐回到娘家后,三天粒米未進,哭得天昏地暗。整個鎮子的人都知道她被讀大學的丈夫拋棄了。姐姐在家待了兩個月,出去還要替丈夫解釋:“不是他品性不好,是我們近親結婚,這是違法的……”
不久,王秀珠回到北京上班。因為年輕時洗被服浸了太多涼水,她患了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關節粗大,雙腿不能彎曲。王佩娥去北京看望姐姐,哭著幫姐姐按摩變形的雙腿,心里為姐姐不平:當年,她為供張宏馳讀書,替人洗衣才落下了關節炎,難道姐姐一生的命運就是為了成就和成全張宏馳嗎?
1967年,張宏馳與張成的媽媽馮華結婚。后來,張宏馳被調往北京任教。聽聞前夫結婚的消息,王秀珠終于在親友的撮合下,與一個離異退休職工結了婚。
趙亮拿來姨媽和姨夫的照片,張成一看,驚呆了!照片上,王秀珠的丈夫,是深深刻在他童年記憶中的那位陳叔!
隨著真相被一層一層揭開,張成不禁淚水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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