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殼了。

　　筆很涼，握筆的手很冷，他在努力思考一個情節。

　　今天是圣誕節，窗外飄著雪花，有三五成群的人在外面玩雪，能看得出他們很快樂，他們衣著光鮮，還真有些過節的氣氛。

　　他思考的這個情節有關圣誕節。他不太認同中國人把圣誕節當成隆重的節日來過，但也不反對，很多人在這一天快樂著，只要快樂，誰還對日子這么挑剔呢？

　　他也曾經在圣誕節快樂過，快樂，使這個情節逐漸清晰起來。

　　他在那個圣誕節收到一張賀卡，賀卡是折疊的，印刷很精美，還散發著馥郁的香氣。這張精美的賀卡在那個年代價格不菲，那些年學校里流行學生互贈賀卡，大都去批發價格較低廉的賀卡，像普通紙片一樣。誰舍得花這么多錢買香味賀卡呢？

　　賀卡上寫著兩行娟秀的字跡：“祝大豆豆圣誕節快樂。等我長大。署名：小豆豆?！?/p>

　　他的心里揪疼了一下。

　　小豆豆是他同學的妹妹，個子不高挺漂亮，愛說愛笑很活潑。記得那年他念高一，有一天放學后，他一個人在寫黑板報，有個念初一的小女生來找哥哥，見哥哥沒在，就和他有說有笑聊起天。他正在寫一個成語：勤能補拙，故意把拙念成出，逗得她笑彎了腰。接著他又寫了個成語：種豆得豆，于是又開玩笑說她長得小是小豆豆，她說那你就是大豆豆，然后笑得臉上露出小酒窩。打那以后，她有了個綽號，小豆豆。

　　轉眼間，他上高三，她上初三，都是畢業班。

　　昨天是平安夜，他和幾個男同學做了一回賊，晚自習后去學校外面的河灘折了一大枝塔松，興沖沖跑回去種到大花盆里。他累得不行就吃點藥躺下休息了。

　　這時候，熱情高漲的女同學們折了很多五顏六色的紙鶴，準備掛在塔松枝上，把塔松枝裝扮成圣誕樹。

　　圣誕之夜，課桌全靠墻擺了一圈，圣誕樹種在中央。同學們吃著自己湊錢買來的花生瓜子糖塊兒，玩擊鼓傳花。鼓聲停時紅花落，花落誰手誰就演個節目，有唱歌的，跳舞的，有走貓步的，還有學貓叫的，同學們全都特別興奮。

　　他突然發現教室門開個縫兒，露出個嬌小的身影，笑著朝他招手。

　　他快步走出教室。外面空氣很涼，雪花從空中飄落，映著路燈光，亮晶晶的。她抬起頭看他，說，咱們跑吧。

　　他毫不猶豫逃離熱鬧的圣誕聯歡會。他和她踩著吱吱作響的積雪，走得很慢，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

　　喧鬧聲越來越渺茫。

　　他走著走著感覺非常累，有些力不從心，仍然堅持和她一同走下去，盡量使自己不左右搖擺。

　　她雙手捧給他精美的香味賀卡，仰起臉告訴他回去再看。四周白雪皚皚，白雪映著她的面容，那個圣誕之夜她真是漂亮得讓人心動。

　　他第一次拉的手，雖然隔著厚厚的毛線手套，但他的心像給圣誕老人拉車的鹿一樣快速奔跑。

　　他的腿有些打晃。

　　他的思考停留在這個的瞬間不肯離開，眼睛漸漸濕潤，手中的筆更涼了。

　　他一轉念，既然是寫小說，情節可以虛構，于是他繼續思考接下來的情節。

　　時間過得很快，知了又伏在校園里闊葉楊的枝干上鳴叫。他被一所醫科大學錄取，她在原來的學校念高中。

　　大學里，他依然對所有同學隱瞞了病情，但瞞不過敬愛的老師和教授們。他患有罕見的天生疾病，得這種病的人，平均壽命是23歲。

　　大學里，每年圣誕節他都會收到香味賀卡，這些馥郁的香氣增強了他戰勝病魔的決心，他決心靠自己的刻苦攻讀尋找戰勝病魔的方法。這些學識淵博的為人師者被他的境遇及刻苦精神感動，師生共同全力以赴查閱資料，經過不斷研究，終于控制住病情，攻破了壽命23歲的論斷。

　　他的論文在醫學界掀起了令人振奮的熱潮。

　　他準備考研時，她考進這所醫科大學。

　　正是九月的，他看見她長高了，穿著連衣裙更顯得身材窈窕。他拉了她沒戴手套的手。

　　想到這兒，他的手凍僵了，已經感覺不到筆的涼，這個情節也許應該至此結束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飄飄揚揚，玩雪的人們依然興致高昂。這個圣誕節，那張賀卡的馥郁香氣記憶猶新，可是送賀卡的小豆豆在哪呢？她快樂嗎？

　　他搓搓手，往手上哈了口熱氣，強打起精神仍覺得渾身無力。離23歲沒多久了，他必須抓緊時間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