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流的回頭是堤岸-故事美文

　　許多讀者跟我說：如果我有你一半的文才，我睡著都會笑醒。這話很感人。因為我知道他們都是真誠的人，說這話時都抱著十二分的真誠。他們是因為看我的文字，獲得了身心的愉悅，所以希望自己也能擁有創造出美好文字的文才。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正常的積極的欲求，說是追求也不過分。

　　的確，擁有文才的人可以創造出讓人愉悅文字。但擁有文才的人是否也會愉悅呢？

　　我擁有了可以讓他們笑醒的文才，而我自己卻從未在睡夢中笑醒過，就算有笑醒的情形，也絕對不是因為自己的文才。相反，我清楚地記得有好多次自己是在夢中哭醒，且醒來之后還止不住哭聲。仔細想來，那哭多半是為饑寒的童年為早逝的父親為多病的身體也為那清高的懷才不遇。

　　那么，他們擁有了我的文才就會在夢中笑醒么？也不一定。因為得到的前提是失去，你擁有了在夢中可以笑醒的文才，但早在你入夢之前就已經失去某種東西，而這種東西或許就可以讓你在夢中哭醒，甚至讓你根本就沒有入夢的機會。

　　還有我認識的那些文學前輩、文學兄弟，他們在夢中笑醒過么？大概都沒有。見得多的是清醒時的滿腹牢騷和醉酒后的悲觀絕望，甚至還有哭罵打砸。太多的時候，他們是笑不出來的。太多的夜晚，他們是無法入睡的，要么在為一個人物的生死舉筆不定，要么在為一個細節的刻畫絞盡腦汁，要么，瞪著黑夜里那點忽明忽滅的煙頭在發呆。

　　如此看來，擁有較好的文才并不意味著消除了所有煩惱，甚至還會因為文才而多愁善感，煩惱倍增。只擁有文才而欠缺其他才能的'人，充其量只是個“文人”，而“文人”的代名詞就是敏感脆弱狹隘迂腐尖酸刻薄等等。擁有了這些代名詞的文人，在夢中是無論如何都笑不起來的，更談不上笑醒。

　　所以我明確告訴那些讀者：你們這話不對。

　　寫到這里，似乎應該拐個彎了——為什么那些讀者、我、文學友人都不能在夢中笑醒？因為他們還有我，心中都被煩惱充塞。

　　我的讀者，大概是為沒有我這樣好的文才煩惱；而我的文學友人和我，大概是為文才以外的我們都沒有而別人卻有的東西煩惱。一言以概之，都在為自己沒有而別人擁有的東西而煩惱而笑不出來。

　　殊不知，上帝在為你打開這扇門的同時就關閉了另一扇門。一個人，不可能擁有所有的東西。所以，我擁有了文才卻失去了健康，而我的讀者擁有了健康卻失去了文才。這不叫因果輪回，也不叫禍福相依，這只是人的生存狀態，或曰自然狀態，是人的能力無法更改的。

　　人能更改的，大概就只有自己的感受與心情了。先賢說，把心靜下來，什么也不去想，就沒有煩惱了。沒有煩惱就睡得著睡得香，睡得香才會做開心的夢，才會在夢中笑，笑醒。其實，先賢是不用靜下心來的，先賢大多是沒心沒肺無欲無求的，而且我懷疑先賢也是不用睡覺的。但是先賢的這句話對我們這些俗人還是有益的。我們不就是因為有了心肺欲求，因為老盯著別人的東西而煩惱而難以入夢么？

　　記得有句很有名的詩：你站在X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站在X上看你。化一句如何——你站在X上仰望羨慕著別人，一回頭，卻發現，自己正被別人仰望羨慕著。

　　原來，夢中笑醒的秘訣不是擁有諸如文才什么，而只需要你在行色匆匆的追求中偶爾回一回頭。

　　回頭吧，急流的回頭是堤岸，冬天的回頭是春花，失去的回頭是擁有，煩惱的回頭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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