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自成雨美文

　　今夏少雨，空氣凝滯，夏蟬哭鳴，熱浪熬人，摧枯拉朽。

　　身陷少雨小城，似渺小螞蟻，在熱鍋爬行，處處滾燙，無路可逃。雷聲聽不見，雨聲聽不見，心雨依稀聽不見。企盼一場姍姍未至的雷雨，將周身的酷熱澆滅。

　　三十年前，竟那么幼稚，不知雷雨于我，是上天私密的恩賜。夏收季節，搶在雷雨之前，揮汗如雨把脫谷機玩轉。老天瞬間就會變臉，烏云變幻姿色，立馬送來的是豆大的雨點，打在前胸后背，癢癢的，濕漉漉的，涼涼的。濕濕的毛巾，圍在脖子上，不停揩拭，被暴雨沖刷的迷離的雙眼，不知是雨是汗還是淚。沉甸甸的扁擔，在左肩右肩依次輪換。一肩挑起的，一半是稻谷，一半是雨水。一身流淌的，一半是熱血，一半是汗水。夏風起，雷雨即來，已是那時淋雨消暑的記憶。如今，黃昏散步，徒羨慕農人自由勞作、收獲成功之后的甜蜜。慵懶的我，幾時再能汗如泉涌，酣暢淋漓？

　　少雨小城是爐。薪是臺臺汽車排放的尾氣，火是排排空調釋放的熱流，焰是毒辣火球點燃的陽光。我是一尾河魚，日復一日，在如釜的小城里慢煮，何時感覺溫度的巨變，何時在瀕臨威脅時，無辜掙扎辭別？等待陣陣狂風大作，掀鍋毀灶，抽薪止沸。渴望瘋狂暴雨，化為洪水，把我沖回世代祖居的小河。那里：清水潺潺，翠竹青青，水草肥美，楊柳依依。

　　少雨小城，是不是，缺了一絲絲的風雅，少了一縷縷情調？身居江淮之間，少雨的夏天，總有江南聽雨的美好幻想。江南雨，下得總是那么滋潤，總是那么透徹，總是那么瀟灑，總是那么纏綿。畫舫聽雨，在壚邊，人似月，終成眠，那是花兒爭艷的春天；客船聽雨，江浩渺，云低回，西風起，雁南歸，那是游子思歸的秋天。夜聽雨，不思量，自難忘：山中聽雨，秋猿吼，人心驚。竹宅聽雨，燭光明，杜若青。床頭聽雨，棋子亂敲燈花，邀友同眠。石階聽雨，點點滴滴到天亮，明朝深巷，雨中幾人買杏花？

　　少雨小城，確已巨變。民用高樓，一棟棟，疊成數不清的火柴盒，密密麻麻，結構相似，樓距甚小。一打火柴盒，被隔成大小不一的鳥籠，成了市人蝸居最好的詮釋。黃昏時分，近乎缺氧的男男女女，好像曾經窒息，從壓抑的樓道走出來，無精打采走進公園，竟突然發現，自己原來無法與會呼吸的山相媲美：陳年積淀之濁氣，化為烏有，風，蕩氣回腸，山才有吐故納新之活力；雨，呼之即來，滌塵除垢，夏鳥，在森林雨簾里穿梭，撲翅紛飛，才是世間真正活物！

　　今夏，注定少雨。小城于我，是百日紅獨自憔悴的瓦缶，盆土唯缺甘露，業已干涸皸裂，只待雷聲降臨，只等夏雨澆灌。

　　一個草率的決定，蟄伏于少雨的小城，釀成多日無限的`煩惱。以晝為夜，關門閉窗，聽空調機單調無趣的嘶鳴，我把自己埋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里，忘記日出日落，蒙頭大睡。不知道這樣炎熱的夏天，對于一個夏眠而不再凝眸雨燕的男人，意義何在！少雨的夏季，渾身汗臭，滿面黝黑。我的愚蠢可笑的寄居，鑄成一個無法原諒的錯誤。一次疏忽導致的損失，是否永遠銘記于心？

　　少雨的小城，有一個注定不能刪除懊悔的夏天。在熱浪中匍匐，在火爐里煎熬，在密室中歷煉。收獲了心傷，收藏了遺憾，拾起了向往。時有莫名的焦慮不安、煩悶狂躁。我應該從那個無雨的小城，逃回蟄居多年的故園了。我知道，日日寧靜的校園，才是心靈安適棲息的處所。八月開始第一天，正是銷憂療傷時。早餐，一碗清粥，伴以素油清蒸干茄，口有余香。坐在樟樹成行的林蔭道上，嗅花團成簇、隨風飄逸的幽香，心雨欲下。正如王維《山中》一詩：“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山本無雨，山林翠綠，空氣濕潤，可濕人衣。此處也有，花香自成雨，鳥鳴園更幽。青草布校園，雪松蔭路邊。或持書品茗，看牽牛花開；或立于陽臺，輕搖蒲扇，望鳥飛云卷的天空，看一張張來來去去熟悉而親切的面孔。小軒窗，花磚地，紅磚墻，石灰壁，泥土清香，時有時無，迎面撲鼻。茂盛的吊蘭，素面朝天，無憂生長，綠成玉色。一切那么原始，一切那么自然，一切又那么本真。

　　我不屬于那個少雨的小城，這是真的。小城依舊嘈雜，道路依舊寬闊，高樓依舊繁華，城燈依舊閃爍，人心依舊膨脹！接踵而至的公交車，永遠送不盡追名逐利的人流，一切如同鞭抽的陀螺，永不停歇，永不改變。

　　改變不了晝日夜月，改變不了山高水低，改變不了天長地久，改變不了形形色色的眾生！唯有秉持本真，能夠改變自己的選擇。選擇心靈愜意的選擇，選擇我所需要的選擇。選擇沉靜，選擇堅持，選擇真實，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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