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灰是人類裝扮里凜冽的色系，是萬物中容易被忽略的顏色，顯現異樣的沉穩，凝重和粗豪，而白色則顯潔凈、正直、少壯，有時給人驚怖的感覺。

　　男人的世界通常需要黑灰兩色，鮮亮的紅紅綠綠在傳統觀念里不是男士涉足之地，年少輕狂的、自列為異類的人是少的。“紅花也需綠葉配”道出了男士在著裝與風景上的暗淡和陪襯地位。西裝革履、不修邊幅這兩個成語都是用著裝來突顯性情的最普遍的詞匯。透過它們，我們會立見一個個黑灰的影子，或謹嚴或放曠地行在向晚的路上，其勢有如茫茫的深海，一片暗色。

　　也有穿乳白亞麻西服的男子，搭以深灰的長褲，這樣的著裝比同色西裝略顯隨意，而又比休閑服來得謹嚴。如此，活潑中不脫沉穩，潔凈中不失寞落，仿若不甘墜海的淡白礁石，爛漫向往的心性表露無遺。

　　微雨的寒冬，朔風凜凜的，走在街上，白氣騰騰，告知天氣的寒冷。突與一身白衣的影子擦身而過，我感到驚異，回望幾次，終于看清是一個手插在褲袋里，穿著立領的高個中年男子。他一徑肅然前行，無知無畏。心想，也許是個心性分外執著，無羈無禁的男子。

　　女子的著裝注重的是衣色、款式和質料。

　　年青的女子考慮最多的是款式，衣色次之，而質料最末。因為喜歡，便不顧一切；因為不愛，便棄如敝履。異樣的決然不二，剛烈自主。在感情上，她們似乎有相反的傾向，一路風景，不舍錯過，卻只是云淡風清，過眼成煙。

　　衣色是否與面色相宜，對款式的熱愛程度以及質地的好壞，都是中年女子所要細微考究的東西。她們不會因局部的喜歡而委曲求全，也不會因細小的瑕疵而就此放過，面面俱到是其做人和選擇衣著的風格。于是業內人士說，中年女子最難侍候，挑剔得一塌糊涂，不可理喻，莫明其妙。但是鼓鼓的錢袋更其誘人，也只好知難而進。這種對事物的珍重氣質，是生命中與生俱來的苦難長期培育所致。表現在感情上，則只是一味地冒進，貪不擇食。

　　一條磨得起須的牛仔，搭一件男式黑色套頭毛衣，光腳穿運動鞋，這是漂泊者安妮清朗灑脫的青春著裝。年青的女子心雖向往之，卻不能舍棄滿街的亮麗。

　　除卻藍領、白領等上班族，世人更喜歡看那些亭亭怪怪的影子。黑色的緊身上衣，配以黑色仔褲，腰間搭一條方格超短百褶裙，微風徐來，裙擺不時地在臀際舞動，招搖，似墜非墜。更有歪歪扭扭的黑呢帽下一雙墨似的眼睛，左顧右盼，右盼左顧，像夏夜草叢中不知所往的螢蟲，不煞眼地閃動。恰如其分的露與不露，亮與非亮，帶來百分百的回頭率，帶來一街火辣辣的或鐘情或嫉恨的眼光。不管她罷，心下自有成功和欣喜。

　　稍微內斂的女子，會卸了短裙，在緊身衣上搭一件小背心，一樣的層次分明，一樣地惹動人群。然而張愛玲在《第一爐香》里卻說：“短背心底下，露出一大截衫子，越發覺得非驢非馬。”張的言辭，明顯地夸大和貶斥。這大概是時人眼中的異類，可見張雖超塵拔俗，卻也有世俗的時候。現時社會，無論驢馬，只要是裝束，總是有美意的。

　　最為貞淑的女子系列服飾要數阿依蓮：純真如少女，清雅如蓮花，堅持著自我內心本真的淑女情結。鮮亮、明凈的白、粉、黃三色，短窄，束腰，飾以鏤空的弧形累絲邊，極為精致，素雅。是少女們的首選。鄰居幾個十六七歲的女子，上街時總是直奔阿依蓮專賣，非之莫取。對它的鐘愛不言而喻。

　　也有灰暗冷冽而飄逸的女子，她們偏愛媛媛流行前線：顛覆時尚，追求自然。一點兒顛覆，一點兒夸張。一點兒個性哲學。一襲淺栗色長衣長裙或長褲，搭起圍脖、帽子、萊茵石、手袋，風起衣舞，正是好風景，一見之下，頓覺傾心。豈止是一點兒顛覆，簡直是淪陷。

　　中年女子對阿依蓮極少有好感的，倘若人老心不老，硬要扯起來，晾在身上，也是一道不協合的風景。對媛媛她們會由愛生悵惘，由悵惘而生恨，恨生不逢時，人不逢衣。

　　即便如此，她們作為鼓鼓囊囊，風韻猶存的蕓蕓徐娘，自能辟出一片樂土。

　　褐栗色長脖純羊毛衫，下搭黑色的呢短褲，長及大腿，外披一件長黑大衣，金色的卷發披落肩頭，款款地立在橋側，北風吹來，大衣的一角掀開、垂落、掀開，在一開一合里，纖腰一閃一滅，乍然一見，浮想聯翩，美不勝言。過路客一瞥之下，自有思量。而同屋辦公的職員，雖已是熟稔見慣，仍免不了私下探視。以至睡里夢里，是那些牽扯不清的長裙，短褲，領形各異的衫子，或明艷或黯淡的大衣，半掩著的曲曲折折的身姿，百轉千回，揮之不去，歷歷如在眼前。若是再有呤詩作畫的本領，那末，任何謹肅著冷度危險期的男子，未嘗不怦然心動。

　　柔婉、妖媚、飄然成韻的女子大有人在，大街、小巷、園側、廣場，總能見到。她們是蕭瑟的冬寒里活色生香的風景，令自然著色不少。也有心性獨異的女子，沿襲著傳統的女子風味，守著自為的美態。棗紅的裘衣，領上毛光閃閃，下著拖地長裙，鬅頭高髻，前胸高挺，緩緩邁動步履，極其端莊，像一列煙花著錦的古代馬車，富貴盛大，昂揚風發，頗具貴族的奢華氣。

　　長街上，一溜服飾店，各種品牌的都有，然而今冬的流行款有限，多有雷同之處，富貴細膩的中年女子，正好就此打發漫漫時光。

　　纖度適合的人群是知性女性，強調的是內在的靜謐和諧，助人開辟內心溫柔婉約的一面。黑黃兩色棉質面料，可以搭任何一種褲系。其中“煙如織”這一款大方簡潔，屬大眾型。單排大梅花扣，圓領，腰身斷開，下腰成擺，擺上時有帖花，給人浮雕似的動感。“淡云上碧紗”則洋氣，秀媚，變形的西裝領，長衣闊而成擺。“素年錦時”“歲月物語”也是富有詩意而美的款式。

　　秋水伊人，是活在古典里的名字，然而她的款式新潮，簡練，富貴。因為沒有品名，只是遙遙望一眼，伊人已遠，在水一方。

　　最歡喜的是木帛，全棉質料，款式簡約流暢，衣色清淡，有著風來也不喧嘩，雨來依然沉定的田園浪漫筆調以及詮釋內在的心靜之境。它在街角靜默時，清淡平和，驀然回首，仿佛等待千年，一朝猝然驚動。“愛如空氣”“如約想念”，光看這品名，就有無限詩意的感動。珍重地把這些標簽藏匿于包裝盒內，放置箱底，不為人知。

　　著裝是一門藝術，最耗錢耗心血，無錢無閑的人敬而遠之，就好。它和化妝一樣，講究的是表面富貴奢華，正如人們常說的，一流的化妝是生

　　命的化妝，二流的化妝是精神的化妝，三流的化妝是臉上的化妝。穿著也是這樣，浮于皮表的，做得再完美無缺終屬三流，滲入生命的才是最久遠的，它的美和光亮足以溫慰一生。雖韶華遠逝，仍不減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