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紅兒，這是一場好雨啊！”電話里是母親掩飾不住的喜悅與興奮，這個季節，是黃土高原最青黃不接的時日，能有一場好雨水，那該是多么令人幸福的事情啊！

　　這是一場好雨！我知道的，破土發芽的大豆玉米高粱想著雨，它們要扎根長高；揚花灌漿的小麥想著雨，它們要結出金燦燦黃澄澄的飽滿顆粒；枝頭開滿芬芳花朵的蘋果樹想著雨，因為它們做著甜蜜的美夢；山里的洋槐花山丹丹楸樹花茼蒿蒲公英想著雨，還有圈里的老牛馬駒小羊羔白兔仔蘆花雞都想著雨，干涸的嘴唇需要潤澤，干枯的皮毛想更光滑，干澀的眼睛想更明亮，干癟的肚子想更滾圓——

　　面色凝重神情憂郁的老人想著雨，看天吃飯的艱辛掩飾不了內心的焦慮和擔憂；半大臭小子想著雨，好久沒有玩摸魚捉蝦打水仗弄泥巴的把戲了；姑娘媳婦想著雨，那么多積攢下來的衣物沒有地方洗，村子的池塘見底了；焦躁的漢子想著雨，埋進黃土的種子放了炮讓人心急，那么長時間也沒聞到酒香肉味了——

　　是啊，這真是一場好雨啊，那么大那么猛，足足可以下了一犁鏵深了。雨水像不斷線的瀑布傾瀉而下，地面上，到處都是隨開即謝的水花，一朵連著一朵，一條條溪流歡快地奔跑著。整個黃土高原沉浸在煙水迷離的詩境畫意里——每一塊土地便未發酵的面團般酥軟，每一條河流豐腴流暢，每一棵樹木青綠逼人，每一種莊稼豐姿綽約，每一個動物激情勃然，每一只鳥兒鳴聲清亮，每一座村莊歡聲笑語炊煙繚繞啊，每一戶人家過節一樣喜氣洋洋：黃綠相間的韭菜炒蛋端上小炕桌，油潑辣子盛滿一大碗，白皮的大蒜一瓣比一瓣滾圓，麥香洋溢的鍋盔出鍋了，褲腰帶一樣的寬面撈上了案板，大嗓門的漢子端起一碗幾口下肚，頭上滿是騰騰冒出的熱氣，斟一杯老太白，喉嚨里滾出一聲聲熱辣辣的吼——燎扎咧！

　　是啊，那真是一場好雨，祖祖輩輩的莊稼人，有誰不盼著一年四季五風十雨五谷豐登六畜興旺啊！有雨了就有莊稼好收成，就有花布衣裳就有娃娃們上學的繳銷了，有雨了，就對他們來說意味著有了一切啊！

　　入夜，高原，在一場雨里，就像一個飲了一場好酒的漢子那樣酣暢淋漓蕩氣回腸勢如長虹的醉了，他會醉個三天三夜也不醒來，那嘴角，依舊是盈盈的笑意。

　　此時，千里之外的我，仿佛聽到——莽莽蒼蒼的原野，除了雨聲，就是偶爾響起的雷聲，和著一陣緊似一陣的鼾聲，悶雷般起伏翻滾，黃土高原，今夜，和我，和我的村莊，和我的父老鄉親一起——酣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