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一般奔馳著。先是遠方偶爾有幾點燈光閃爍,很快路邊也有燈光不斷閃過了。一鉤新月固執地跟著車子不舍不棄,天黑了下來,車廂里完全看不清什么了。這是一輛十六個座的旅行轎,從省城開出時總共坐了七個人,中途停了一次,黑暗中不知是有人上車還是有人下車。車廂里悄無聲響,空空蕩蕩。突然一陣石沙打得車窗玻璃噼啪作響,窗外路邊的林樹開始拼命的搖曳。起風了,夜越來越冷,小海從昏睡中醒來,不覺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把不曾拉上拉鏈的羽絨服使勁往身上裹了裹。

小海已經兩天兩夜沒有躺到床上睡一覺了。兩天前,妹妹打來電話,說母親不太好,能請假最好回來一次,省得晚了都可能不認識人了。前幾天走得一個病人最后就是昏迷的。母親患的是叫做腎衰的病,住院半年多了。半年里小海只回去過一次,雖說從省城回家只有三百多公里。母親說不要回來,不要影響工作,有個搞技術的活多不容易。小海是大學畢業到省城工作的,母親一直很自豪。小海每隔幾天打一次電話,算計著那幾筆在銀行存款的到期日子,不斷地提出來寄回去,終于等不得到期全都提了出來,又開始等每個月發工資的日子。他對妹妹說,你在家多辛苦些,我在外邊多掙些錢。母親是退休工人,有醫療保險,但是這個病需要花很多錢,不但需要不斷地預交醫療費,不能報銷的比例也很大。母親曾工作過的工廠三天兩日停產,能把醫療保險交上已是很不容易,廠里應分攤的報銷比例只得暫時放著。父親比母親晚退休幾年,算起來這一輩子也沒掙過多少錢,完全沒有什么積蓄。上次回家時父親曾和他商量過,親戚朋友能借得都借了,是不是把現在住的房子賣掉,另租間小的。妹妹工作的工廠早已破產,現在給一家不大的民營企業做臨時工,每個月只有五百元錢。全家人都同意小海不要經常回來,全家人就屬小海掙工資多。
放下妹妹的電話,小海當夜乘上火車,天方亮,就直接到了醫院。母親已經起床,妹妹正在喂她吃飯。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她一邊轉過身來一邊對妹妹說是你哥哥回來了。小海安心了一些,母親的狀況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母親很高興,護士來打掃房間時她甚至下床了,還在幾個病床之間走了一會兒。妹妹告訴小海,母親好多日子沒下過床了。同室的幾位病人也很高興,她們說,瞧你,兒子一回來你就好了。母親說,就是就是,把你們的兒子都叫來,我們都好了。
母親很關心平平,小海的兒子,她的孫子。小海告訴母親,平平很好,很快就要考中學了。母親說,我不能再花你們的錢了,省城上中學很貴。小海說,平平學習很好,上中學不用花什么錢。母親笑了。小海好久沒有見到母親笑了。
母親一整夜都睡得很安穩。小海趴伏在母親床邊,半睡半醒。他感到慶幸,母親還好,他不但要掙錢把母親的病治好,還要掙錢讓母親生活得更好。現在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可是母親還沒有過上幾天。如果母親的病好了,他們的生活會很好。平平出生時母親住到他們家,她總是把買回的雞分成幾次來吃。她把雞肉撕成細細的絲,和黃瓜拌到一起。她說這樣吃不上火。母親一生就沒有吃過塊稍大一些的肉,甚至廠子保健菜里有塊大一些的肉她都要帶回家全家吃。
天一亮,小海對父親說,我先回去吧,過幾天再抽空回來。父親點點頭。妹妹一早送來飯上班去了。小海給母親洗臉梳頭,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伺候母親洗臉梳頭。他突然發現,母親的頭發稀疏花白,在他的記憶中,母親的頭發是那樣的烏黑,并且自然地蜷曲著。吃過早飯,小海送母親去血液透析室。母親已經很瘦了,他輕輕把她抱上擔架車。臨進透析室的門,母親說,你不要走,等我回來。看著母親干澀而渴望的目光,小海心中一酸,強忍著點了點頭。
透析室的門關上了,小海呆呆地佇立在那扇玻璃的但并不透明的門前,緩緩地轉過身,和守候在門口的父親告別,父親無奈地點點頭。他想說句什么,可是又說不出什么,急忙奔出醫院,趕往車站。他本想在車上睡一回,可是心中只有焦燥和不安。直到快到省城時,他才有些昏沉。忽然他覺得有人在喊他,車廂里的廣播在一遍遍重復地呼叫。小海,你母親病危,請馬上下車。
小海不愿意相信這是真的,走出車站先給妹妹打電話,妹妹今天是白班。他甚至希望車上呼叫的是另一個人,重名重姓是常有的,盡管這對哪一個人都是傷心事。接電話的是妹妹的同事,告訴他你母親有些重了,你妹妹已經去了醫院。他趕快給自己車間的主任打電話請假,又給妻子打了電話,告訴她已經下了火車,但是還要馬上趕回去。最早一班火車是晚上的,就是他回家時乘坐的那班。只有去乘汽車,汽車是每小時一班。他甚至來不及停下來想一想,跑著踏上了返回家鄉的車。
到站了!司機大聲喊叫著,把小海從回憶中驚醒。猛烈的寒風卷著塵土一陣接著一陣刮過,使人窒息。車站周圍一片昏暗,連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也黯然無光。幾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手里搖幌著紅色的玩偶,呼叫著飛馳而過。小海猛然想起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經濟發展了,外國人的節日也有人過了。小海趕到醫院已經是八點多鐘了,母親剛剛蘇醒。母親是在透析時心臟突然停止跳動,醫生們搶救了整整一個下午。
小海撲向母親,跪倒在床前,媽媽,我回來了。母親痛苦地點了點頭。她的嘴里插著一只白色的塑料管子,平日里幫助呼吸的氧管直接插在里面。小海想做些什么,可是母親已經不能喝水,不能吃東西,也不能說話。她茫然的看著周圍,看著站立在旁邊的丈夫,看著女兒女婿和外孫,看著小海,這些她為之付出一生心血的人。還有遠在省城的兒媳和孫子,她大概不可能再見到他們了。她嘴里發出一下哦哦的響聲,突然腦袋滑下枕頭。
父親在寫著呼吸系統衰竭家屬同意不再搶救的診斷書上簽了字,辛辛苦苦了一輩子的母親自己走了。
出殯很簡單。舅舅和幾位親戚。母親廠子的工會主席和她工作過的車間的幾位工人,看上去很年輕,小海想他們可能是不認識母親的。還有妹妹的幾位同事。母親一直掛念著的平平和兒媳沒有來,平平快要考試了,明年就要考中學了,一天課也不敢耽誤,按照每年招生的慣例,差一分就要差幾千甚至上萬元錢啊。小海相信母親的在天之靈一定是同意的。他們把一些鮮花擺放在母親的遺體上。小海按動電鈕,母親的遺體徐徐走向遠端的火化爐。
燒化過紙錢,小海和妹妹向每一位來給母親送行的人鞠躬致謝。母親廠子的工會主席拉著小海的手說,你母親真有福,她走了,明天我們廠就要宣布破產了,以后再也不能交醫療保險了。
大塊的云團滾過天空,從云團間隙不時射過來的陽光使人有些睜不開眼。小海仰天悵悵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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