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猜中了開頭和結局,卻不曾知先開口的人是我。宋鐵喃喃地念出那一句話來,提起褲腳,砸在地上,哐哐地發出聲響來。
我們一群人坐在火堆旁圍觀他,看著跳舞的火焰在漫天起舞,看著粗糙的他在冷凍成灰。他顫巍地停了下來,一側目掃在我們的臉上。我吐了一口白沫,為了看他的丑態,我怒睜圓眼。
他一磕倒在地上,滾進我們的火堆里。
“吉年,你說吧,你到底泡了多少個女孩?”吉春咔地冒出一句話來。
“多少?”他搔了搔頭,晃著眼睛,飄窗斜到了宋鐵的身上。
全場哄堂大笑,躍動的焰火在上空騰飛。
“多少人重要嗎?沒有一個人,能躲過白天的光,也就沒有一個人避免黑夜的靜?!彼舞F燒著火,一片片的火星子碎在他的手上。
風的記憶,就像是斷節了春天。只能靠在冬天的尾巴過活。記憶蹼泳而至,席卷了深寒的樹葉,唰唰全抖在地上,糅合的是夢中青草的香,奶茶的白。
那年,青草很青,奶茶很白,一綠一白,全掛在榕樹下的奶茶店里。宋鐵遇見那個奶茶一樣白,青草一樣香的姑娘就在那年的仲夏。
她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在榕樹下調配著西瓜粉,淡淡的香味繞過枝頭,漫入宋鐵的鼻翼里,長出了老藤的西瓜籽。
“你在干嘛呢?”他探出小腦袋來,緊緊湊在樹邊上。
“我在做奶茶?!彼难劬σ徽?,星星就翻過墻。
“好吃嗎?”他伸出腳,低著的頭開始往上揚。
“你嘗嘗?!彼氖贮c在他的唇上,點頭微笑。
那天,月光很足,他們的影子很長,長到可以相互相擁。
“甜嗎?”她的小虎牙一閃眼,彎彎的。
“甜。”他漲紅了臉,就像是熟透了的櫻桃,一動不動。
“哎,你害羞啊?!彼氖种庖煌疲瑒偤猛频剿牡睦唛g。
“沒,沒?!彼簧焓?,擺了出來,五指分明之下,還有一根小小指頭靠在一旁。
“你的手好可愛啊。”她一把握住那小指。
“你干嘛?!彼穆曇艉鹆顺鰜?,重重的砸在地上。
“你的手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手?!彼D過頭去,調著自己杯子中的奶茶。
他,就那樣看著她,站在光下。他不懂得為什么一個16歲的姑娘會賣奶茶。
17歲的少年,他彎著腰走在樹下。他的腦海里閃過一個買奶茶姑娘的身影,挺直了背。
在長新街上,搬來了一家人。宋鐵躲在大樹下,看著那個像奶茶一樣白的姑娘在賣奶茶。
宋鐵不記得什么時候開始那個奶茶姑娘開始管他的。當他懂得的時候,已經是18歲的清晨。她還在街頭賣奶茶,她伸出的手觸在他的小指上,軟軟的。
“你干嘛呢?”宋鐵看著她的手觸在他的手上。
“靠在你的手上啊?!彼恍?,眼睛都跟著微笑。
“哦“他低下頭,繼續靠在桌子上,吸著一杯西瓜奶茶,咕嚕嚕的聲音騰了起來。
“你別發出聲音,姑娘都會被你嚇跑的。”她戳著他的手指,力度重了幾分。
“安西?!彼辛怂拿?,抬頭看著她,深邃的眼睛里藏著一片海洋,睫毛彎彎幾許,擋住了一片星辰。
“噓,宋鐵。去念大學的話,你一定不能忘了我?!彼驹谀?,不用質疑地說話。
他看著她,咽了咽口水,吞著說:“好。安西,我能牽牽你的手嗎?”
安西的手是整條街上最漂亮的。最重要的是宋鐵想要握住一個五個指頭的人的手。
“那我可以拽拽你的小指頭嗎?”她又一次戳住他的小指,無聲地笑了出來,那一抹微笑就像是六月的陽光,太耀眼。
“為什么你喜歡我的小指?”他問。
“因為我想讓你記住有一個姑娘愛過你的手指?!彼χ哌M店里。瘦弱的身軀下還藏著一只跛腳,一深一淺地踏在地上。
那天,宋鐵想要擁住她的身影,卻怕他會嚇跑那個姑娘。他躲著看她背影,也許看著那一道身影就好,一輩子也行。
人間的路太長,他只走了一半。大學的光景很好,他接到一個電話,支支吾吾地念了一遍。他的心一路亂竄,慌亂地買了票,沖進了醫院。他站在那,看著她一深一淺地往前走,墜落的背影困住了他的心。曾幾時,她那么瘦了。他晃了晃頭,低聲地喃了一句:安西。
她一別臉,臉上的笑容還在,只是眼睛已經不會笑了。
她說:宋鐵,你來了。
他說:怎么了?
他看著羸弱的身影,還有紅了一圈的眼睛。他想要伸出手去,卻看見頭上的人流間三個大字。
“他不喜歡孩子。我一個人來,好害怕?!彼χχ曇艟偷腿チ?。
安西口中的他,是她的先生。在宋鐵21歲的時候,安西的手指上義無反顧多了一圈。
宋鐵說:好。
半個小時后,她扶著墻 爬了出來。臉蒼白得像一張白紙,卻比白紙還要輕薄。
“安西,你……”他欲言又止,扶助她的手,觸碰到她的指尖,涼涼的,就像一塊石頭。
安西,低著頭,淺淺地說了一句,嘴唇上的白,就像是被印好的章。
他倒退一步,又扶著她的手走了。
只是再也不見,那個笑起來像陽光的姑娘了。
宋鐵的人間路走到24歲的時候,安西離婚了。她拖著身子走在他的面前說:宋鐵,我離婚了。你說我該找一個人嗎?
“你覺得該,就找?!彼桓铱此缓枚⒅约旱男?,看看上邊的泥巴有多厚。
“好。我找你可以嗎?”她的眼睛一深,就連光都不忍變淺。
“我……”他抓住的自己的小指,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我猜中了開頭與結局,可我猜不中先開口的人是我。”她笑了,像花兒一樣笑了。
后來,安西走了,離開那條街,再也沒有回來。那時的青草還青,奶茶還白,只是樹下沒有了一個賣奶茶的姑娘,街上多了一個喝奶茶的男子。
她離開街后,他收到一條簡訊,有一個人尸要他去辨認。他匆忙趕到火車站,看著那一具女尸,只是女尸的左手上帶著一個銅圈,在陰暗的房間里發了光。那銅圈是他家的傳家寶,他怎會不識,十八歲那年他親手給她戴上。
他帶著她,回了家,安放在后山坡。那里種滿了榕樹,也遺落下了一根小指長眠。
我們看著他,好奇地問了一句安西在醫院到底說了什么。
他站起身來說:“我多希望那個孩子是你的。”
突然他笑了。我覺得他應該要哭的,他應該要哭得很傷心的。可是他笑了,笑得像三月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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