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決定去找他。”薔薇仰起頭看天，眼神堅定。

　　“可是，他不是去了海南么?”我看著她消瘦的臉，不解地問。

　　“我明天下午走，你來我家幫我應付一下外婆。”她回過頭看我，滿臉微笑幸福的樣子。

　　我還想說點什么，譬如勸她留下，亦或拒絕幫她，不過她做的決定任誰也改變不了的，十年了，我了解她。她總是義無反顧地去做某些事情，她總是以積極的姿態去面對一切要面對的，那樣決絕卻又甘愿。

　　我和她并肩坐在石椅上，夏夜的風一點也不涼爽卻讓人心安。附近的空地上有踩滑輪的小孩在嬉鬧，晚飯后出來散步的人們沿著河畔公園的小徑來回著。河對岸是另外一個世界，林立的摩天大樓，華麗精致的名牌店，連燈光都顯得那樣高貴冷傲，只是寂寞得仿佛沒有人的氣息。

　　還記得第一次遇見薔薇，在十年前的一天，一個長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出現在我面前，解下背上粉紅色的書包使勁砸在欺負我的小孩身上，從此之后就再也沒人敢欺負我，因為有她在身旁。

　　“你好，我叫藍薔薇!”

　　“我叫夏清水。”

　　兩只手握在一起便十年。

　　“清水，”薔薇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不要告訴和夕。”

　　對不起，薔薇，這一次，我不會聽你的。

　　夏季的烈日把光鋪灑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隔著帆布鞋似乎還能感覺到地面的熱度。一路上忐忑不安，想著該怎么說。已經到了，猶豫了一下，推門而進。

　　畫室里安靜得很，石膏和畫架凌亂地堆放在一起，紙張掉了一地。落地窗被白色簾布遮住了大半，上面映著窗外紫荊樹的影子。和夕靠在角落里睡著了。看樣子是整夜沒回去的，手里握著炭筆，A4的速寫本就在腳邊，攤開著的那一頁，畫著微笑著的薔薇。

　　我蹲下輕手輕腳地稍微整理一下石膏和紙張，沒留意腳邊的咖啡罐，不小心碰翻，吵醒和夕。

　　“不好意思，吵到你。”我點了一下頭表示歉意。

　　“沒有啦。”和夕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麻痹的手腳。

　　我靠著墻坐下，拿起速寫本翻看，看了前幾頁，都是薔薇的畫像，第三頁畫得特別傳神。

　　認識和夕，也有六年多了，他喜歡薔薇，我是知道的。薔薇、和夕、我，三個命中注定相遇相識相知的人，卻不能相愛。也許是彼此的友情已經覆蓋了愛情。也許不是，我不知道。

　　“薔薇要走了，下午。”我合上速寫本。

　　和夕的動作停住，定格了幾秒，然后開始收拾整理畫架、石膏。

　　“和夕!”有的時候我真不明白，明明是喜歡著的，卻連一次機會都不肯給自己，她要走了，無動于衷，但依舊畫下她，想念她，以此折磨自己。

　　“和夕，他要去找袁子默，也許再也不回來了。和夕，就當我求求你，去挽留她好么?求你了。”

　　2.

　　手機在包里已經想了好幾遍，我知道是薔薇的，她一定在家里心急如焚等待我去幫忙她應付難搞的外婆。

　　和夕用自行車載著我飛快地駛向薔薇家。我抓住他的衣角的手不斷冒汗，和夕的背亦濕了大半。熱風從耳側拂過，帶著夏至的味道。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在這種時候有任何的奢望，只是真的，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從他的衣角傳到掌心然后到達心窩，淺淺的，如此而已。

　　也許過了今天，或者幾十分鐘后，她和他在一起了，就再也沒有屬于我和他不經意的小幸福了。

　　薔薇家。

　　行李放在沙發旁邊，外婆一臉嚴肅地坐在我們對面，彼此沉默不語。

　　突然薔薇起身拉起行李向門口沖去，被和夕攔住了，我和外婆同時站了起來。薔薇回過頭懇求般的眼神看著外婆：“外婆……”

　　外婆幽怨地說：“我上輩子做了什么孽啊!女兒丟下孩子跟別的男人跑了，現在連孫女也這樣……”

　　“外婆，你在說什么?”薔薇驚訝地問。

　　“你媽根本沒死，她拋下你和你爸，跟別人私奔了，十幾年來沒有音訊，我倒希望她死了，死了好……”

　　十二年前，薔薇的父親破產了，母親為了追求所謂真愛跟別的男人私奔，外婆騙她說媽媽死了。十二年后的今天，薔薇才知道真相。謊言與欺騙，是不能瞞一輩子的，即便是善意的，總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3.

　　“清水，我還是回去找他的。”薔薇淡淡地說。她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眼睛里流動的水光，總是那么堅定。

　　“我知道。”至少你會多留一些天。

　　“他莫名地離開一定有什么原因的。”薔薇像在自語。

　　手機忽然在地板上震動起來，薔薇轉過頭，來電顯示：和夕。我沒去接，薔薇笑了說：“怎么不接，不方便?”

　　我連忙拿起來：“不是啦。”希望你不要誤會。

　　“來畫室，現在，馬上。”和夕的聲音有點急迫。

　　掛斷前他補充了一句：“不要帶薔薇來。”

　　我合上手機，看了看躺在一邊閉上眼睛的薔薇，似乎有什么重大事情發生，心里緊張起來。

　　到了畫室門口，抬手拭去流在眼角的汗水，調整一下急速的呼吸，喉嚨干燥得難受。

　　手還沒碰到門就開了。

　　“和夕，發生什么事了?”我問。

　　“嗨，夏清水!”和夕側過身，袁子默出現在我面前，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輪廓比一個月前更加分明。大熱天還戴著帽子，白色襯衫罩著瘦骨如柴的身體，看起來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他卻微笑著跟我打招呼。頓時，心里已經明白得七七八八了。

　　三個人坐在地板上，喝著冰鎮紅茶，彼此不語。我盯著袁子默削瘦的臉看了一會兒，他朝我微笑，淡淡的，有幾分無奈。

　　想起一些往事，關于薔薇和她。他是薔薇的初戀，像一場精彩的偶像劇，我就是扮演傳遞的工具，扮演回收薔薇的戀愛心情的垃圾站，她愿意分享，我甘愿分擔。

　　“她還好吧?”袁子默問。

　　“你……還剩多少時間?”我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有點唐突地問。

　　“不多，一兩個月。”

　　這時，畫室門被推開，薔薇站在門口，眼淚流了一地。

　　4.

　　是被和夕從畫室拽出來的，說什么要留些空間給袁子默和薔薇。

　　大熱天在街上暴曬實在不是明智的行為，于是我提議去阿達的冷飲店。阿達是薔薇的表哥，比我大三四歲，在去年圣誕節聚會上才認識的。他人很好，尤其對我。薔薇說他就是喜歡我這種文文靜靜，不善言語的女生。可惜，我對他沒有任何感覺。

　　冷飲店生意很好，阿達和他僅有的伙計波仔似乎有點忙不過來，我和和夕對望了一眼，默契地幫起忙起來。其實和和夕有一種默契是我最為高興的，他總能明白我的意思，我喜歡他，他是知道的，只是不表態，依舊待我我如好朋友，不會因為尷尬而疏遠。

　　也不知道薔薇和袁子默怎么樣了，真替他們擔心。自從袁子默再度出現在我面前，我好像不那么討厭他了，也不像之前那么反感薔薇跟他在一起。其實我是害怕他傷害薔薇，薔薇是一個多么好的女孩，她應該要有一段美麗的愛情，應該要有一個珍惜她愛她的人，她理應得到幸福。而我愿意放棄自己喜歡的人并且將他推向薔薇，所以在我知道和夕喜歡薔薇時，就一心想要他們一起。我忽然發現自己很自私，我的自以為是破壞了袁子默的幸福。如今，我看到他離這個世界只剩下一兩個月，而這一兩個月對薔薇來說多么重要。

　　從進冷飲店幫忙到終于坐下休息，一路在想怎樣做才能彌補自己愚蠢的自以為是。我想至少在袁子默離開前為他和薔薇做點什么。我坐在角落的桌子，托著頭，努力地想辦法。

　　“袁子默明天要回海南了。”和夕把冰鎮檸檬茶推到我面前，我驚訝地看著他，他表情無奈，低頭喝飲料，劉海有點兒長了，垂下遮住眼睛。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動作，熟悉的和夕和薔薇，你們在我生命里如此重要，我要你們幸福，好么?

　　5.

　　夜色鋪灑開來，路燈整排地亮起，與車燈相互映襯著。夏夜的風很輕地撫動發梢。和夕、薔薇、我，三人又一起并肩走著。

　　“我要跟他去海南。”薔薇開始說話。我和和夕沉默的聽著。

　　“你們……會幫我吧?”

　　會的薔薇，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幫你的。

　　和夕和薔薇到我家吃飯，因為是時常的事，父母都視他們子女般，無什么客套，這樣的感覺很好。

　　晚飯后薔薇去醫院，說再陪陪袁子默。我和和夕在房間里待著，想想有什么辦法說服薔薇的外婆。最近發生的事情對薔薇來說打擊很大，作為好朋友的我理應在這個時候幫忙并且支持她。

　　終于被我想到一個可以茍且一試的辦法。

　　“起來，去薔薇家。”我用力拉起躺在地板上的和夕，推搡著他出門。

　　薔薇家。

　　門沒有鎖緊，我和和夕推門而進。外婆坐在沙發上看粵語劇，戴著老花鏡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一個孤獨的老人家自娛自樂，不免有點心酸。

　　“外婆。”我叫了她一聲。

　　“是你們啊，坐吧!”外婆往邊上挪了挪，留出位置示意我們坐。

　　“外婆，請您讓薔薇跟袁子默去海南。”我站在她身后說。和夕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用手在我腰上掐了一下讓我不要再說，可能會像上次那樣惹惱外婆。

　　外婆“啪”的一聲按掉電視，把遙控器重重地放在茶幾上，抬頭看著我說：“她休想!”

　　就在和夕準備開口說點什么之前，我跪下了，膝蓋落在地板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外婆有點吃驚，和夕更是愣住了。在跪下的同時，眼淚不爭氣的跟著流了出來，順著臉龐一直到滴在手背上，都沒有發出聲音。這是認識和夕以來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外婆靜靜看著我，我跪著，和夕一動不動地站在我身后，就這樣過了很久。外婆抹了抹濕潤的眼角，說：“去吧。”然后嘆了口氣起身回房間。

　　我坐在地板上，揉揉疼痛的膝蓋，一吸鼻子眼淚更加肆無忌憚。薔薇，只要你幸福，我一定會付出我所能給你的，從十年前遇見你那一天開始，我就決定用我微薄的力量守護你，所以薔薇，你要加油。

　　和夕蹲下來從后面輕輕抱住我。

　　6.

　　薔薇要走了，跟袁子默去海南。我和和夕去車站送他們。

　　第一次看見袁子默的母親，一個面容精致，身體嬌小的女人，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跡還是會在粉底下暴露無遺。如今這般離別，一兩個月后，便是生與死的別離，人的這一生離別與重逢的場面總是難以忘記的。

　　薔薇上前用力擁抱我一下，握著我的手說：“清水，雖然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說服外婆的，但真的謝謝你，你變得勇敢。”薔薇的眼神是這般溫柔，里邊藏著若隱若現的堅定。是薔薇你，教會我勇敢的。

　　薔薇松開我的手轉向和夕，說：“記得幫我看好清水，如果可以，給她幸福。”

　　“我會的。”和夕微微笑。

　　車子啟動，帶著人們離開。車窗前的薔薇和袁子默的臉上寫著“幸福”二字，從我的視覺里漸漸離去了。薔薇，這一切多么美好，不是么?

　　回去的路上，和夕要我跟他去畫室，他想在大學開學前收拾打掃一下凌亂的畫室，需要我幫忙。

　　整理畫室的時候，看到了之前那本速寫本，畫了薔薇的。我用手撫去封面上細微的塵埃，準備離開時，和夕說：“你上次沒看完吧?”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翻開本子，薔薇的臉活現在紙上。翻開第四頁，我有點吃驚，白紙上淺笑的臉竟然是我，翻過去到第五頁，是微微皺著眉的我，第六頁，是我出神時兩眼放空的樣子，第七頁，第八頁……一直到最后一頁，都是我。我看到最后一頁的紙上，眼淚婆娑的臉，神情里多了幾分如薔薇那般的堅定。心里忽然如潮水般漲起一股暖暖的感動，然后眼眶迅速紅了。

　　“我好像，”和夕背對我邊擦拭畫架邊說，“一直都在喜歡一個……一個自以為是的家伙。”

　　然后他回過頭朝我笑了，那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