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年時光。歲月好像從來都不曾與她蹉跎過，除了多了一份淡然，她似乎什么都不曾改變過。依舊美麗如從前，膚若凝脂，目如秋水，臉似桃花，修短適中，舉動生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又是一年春天，一個姹紫嫣紅的季節。年輕貌美的宮女興許是剛進宮的，她們像一群不諳世事的孩子，總是喜歡聚在一起閑聊著深宮中的趣聞。

　　“你知道嗎？這息氏原本可是息國的夫人呢！”

　　“可不是嘛，大王為了她帶兵滅掉了息國，息侯都淪為了階下囚呢！”

　　“那她怎么還安穩地活著？”

　　“息國不比楚國，自然是嫁給楚王劃算些。再說，楚王又那么寵愛她，她自然是要好好地活著！”

　　“一人伺二夫，我若是她，倒不如死了算了！哈哈…”

　　“死？你舍得嗎？哈哈…”

　　兩個宮女掩嘴輕笑道，絲毫沒有注意到那款款走近的身影。

　　“夫人”，待身影走近，兩名宮女才瞧見，慌亂之下，微微屈膝，行了個禮。

　　息媯水眸掃過兩名宮女，秀美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卻沒有多說什么，便直接走了。

　　“哎呀，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她要懲治我們呢！”一個宮女拍拍胸脯，驚魂未定。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當年楚王受到蔡侯蠱惑后攻打了息國，搶來了息氏，可是這息氏一直都對大王不理不睬，也從不開口說話！”

　　“哎，這息氏可真怪啊，不過，她生得真的好漂亮啊！”

　　“那當然，這女人可是挑起了三國戰亂的禍水啊！”

　　二

　　紅顏禍水？

　　息媯出神地望著銅鏡里如花似玉的人兒，腦海里浮現的盡是這四個字。她輕輕地挑起額前的幾縷青絲，露出一個桃花形狀的胎記。桃花美麗妖嬈，聶人心魂，蠱惑人心。怪不得自己一出生便被打上了“紅顏禍水”的烙印。

　　那些宮女說的沒錯，自己早該死了。可是自己又怎能棄息侯的性命于不顧。原來，人生最大的絕望莫過于連自己的生死都不能掌控。

　　纖細的手指在桃花胎記上輕輕地摩挲著，息媯不禁看得出神，絲毫沒有注意到背后緩緩靠近的身影。

　　“好漂亮的胎記！”銅鏡里赫然多出了一名男子。他微微彎腰，凝視著銅鏡里女子的容顏，感嘆道。

　　“真不愧是本王的桃花夫人！”楚王戲謔道。

　　息媯的手僵了一下，緩緩從額頭上滑下來，沉默不語。

　　“還是這樣！”楚王暴戾的捏住她的下顎，逼著她的目光直視自己。“都多少年了，你連子嗣都為本王誕下了，卻為何還是不肯與本王言語半句？”

　　息媯盯著那雙如鷹隼般的目光，心里居然有幾絲恐慌。她似乎看見了楚王那雙眼里被憤怒和不甘所掩蓋的真心，早已如湖面平靜的內心竟然在此時泛起了點點漣漪。

　　息媯愣了片刻，心頭突然無由地一陣心酸。眼淚如決堤之水一樣流下來，朱唇輕啟，哽噎道：“身為婦人而事二夫，不能守節而死，我又有什么面目與他人交談…”

　　“你…”楚王眉頭緊鎖，甩開了捏住她下顎的手，滿腔怒火不知該向哪里發泄。

　　“哼，都怪那該死的姬獻舞！待本王帶兵滅了蔡國，你可否會滿意？”轉念之間，楚王便把滿腔怒火撒在了蔡侯身上，語氣有幾分薄怒地問道。（注：姬獻舞即為蔡侯）

　　息媯垂下眼簾，不知所語。

　　“哼！”，楚王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三

　　他真的帶兵滅掉了蔡國。

　　當息媯聽到這個消息時驚訝不已。她原本以為楚王只是意識沖動之言，卻沒想到…

　　不過，轉念之間，息媯又自嘲地笑笑。她是王，怎么可能為了一介女流之輩而挑起兩國戰亂呢。滅蔡稱霸是早晚的事，自己不過是給了他一個契機罷了！

　　“這樣的結果你可否滿意？”楚王略帶威嚴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息媯剛想轉身，卻落入了一個寬厚的懷抱。一抬頭，便對上了一雙深邃而又憂傷的眸子。

　　“你是否還在恨我，恨我滅掉了息國，恨我用息候的生命要挾你留下來？”

　　楚王的臉上此刻全是柔情。息媯一怔，不知該說下什么。她是恨過，只是現在心里卻有一種別樣的感覺，不知是驚訝、感動、厭惡還是…她感覺自己那顆塵封已久的心已經開始慢慢融化了。

　　見息媯不言，楚王便轉換了話題；“再過幾日，吾將要去狩獵，要過一些時日才能回來。”

　　“嗯。”不知為什么，息媯竟鬼使神差地點頭答應了一聲。

　　楚王有些驚訝，不過更多的是欣喜。她終于肯跟自己說話了，雖然只是一個字，不過也足夠了。

　　“那你好好照顧自己！”

　　“嗯，”息媯頓了頓，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開口道；“一切保重！”

　　楚王緊緊地抱著她，彷佛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恨過。

　　息媯不想承認，其實她有一絲不舍。是因為自己太習慣它的強勢和庇護了嗎？

　　四

　　楚王已離開宮中數日了。

　　一輛豪華的馬車正向城門駛去。突然，一直玉手從車內伸出，示意車夫停下了。

　　“夫人，”車夫畢恭畢敬地替車上的人掀起簾子。

　　車上的人緩緩地走下來，目光凝聚在城門處的一個身影上。

　　息媯沒想到自己還能再見到他，那個曾經百般呵護的男子，那個因為她受到了蔡侯輕薄便要不顧一切聯楚攻蔡的男子，息候。

　　往事歷歷在目，如若不是自己當初執拗無知，又怎會造成息國滅亡的悲慘結局呢？

　　此時的息候，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溫文爾雅的息候了。楚王對他百般侮辱，甚至使他淪為了一個看守城門的小吏。

　　“君可安好？”息媯款款走近，凝視著眼前飽受滄桑的男子，柔聲問道。

　　“拜你所賜，一切安好！”息候冷眼諷刺道。三年時光，沖刷了他身上原有的溫柔，屈辱使他性情大變。

　　“我…”他這是在怪自己嗎？。息媯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刀劃過幾刀一樣。曾經溫柔的息候已不復存在，雖然這一切都不能怪他，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你還是回去好好做你的息夫人吧！別再和我們這種下人打交道了！”息候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諷刺道。

　　“我…”息媯逃也似地上了馬車，眼神空洞地望著豪華的車頂，眼淚靜靜地從眼睛里流出來。她在想；自己活下來究竟是對還是錯…

　　楚王沒過幾日便回來了。

　　息媯的生活越發地平靜。息候的身影已漸漸地淡去了，楚王的溫柔使她的心一步步在向他靠近。

　　直到聽到那個男子、息候郁郁而終的消息，息媯才感覺一切好像停住了腳步。息候他，離開了？息媯難以置信，而她的內心也極度矛盾，一方面，她曾深深地愛著息候，另一方面，她又對息候懷有深深地愧疚。息候的離開，對自己來說，究竟是愛的消亡還是內心的解脫。

　　“本王以諸侯之禮葬了他，你看如何？”楚王目光深邃地望著她。

　　諸侯之禮，息媯心里一喜。息候是諸侯，以諸侯之禮葬他，如果他泉下有知，也必定會安心一些。

　　“一切悉聽大王安排。”息媯緩緩道，聲音不悲不喜。

　　五

　　息媯沒想到楚王也會這么快就離開。才短短幾年時間，他便拋下了自己，撒手人寰。她甚至發現，在沒有楚王庇護的深宮中，自己步履維艱。

　　自己一生凄婉飄零，就如同那些被一夜風雨吹落到地上的殘敗花瓣。有時候，自己多想就這樣隨楚王去了，可是，她不能。她還有兩個孩子，楚王的孩子。他們是楚國的將來，必須把他們養大成人，支撐著楚國的河山。

　　微風吹來，撩起她額前幾縷斑白的青絲，露出一個桃花形狀的胎記。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倚著庭院中的桃樹，不禁潸然淚下。

　　時光靜靜流逝，桃樹下依舊美麗卻又有幾分滄桑的身影也漸漸遠去，直到定格成一個點，化作一枚粉色的桃花瓣，隨風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