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五七”干校回來,閑居了一段時間,終于接到了文化局的通知,讓他去幾十公里以外的公社,做電影院的宣傳員。
久壓在頭上的“反革命分子”帽子摘掉了,父親的“問題”被認(rèn)定為人民內(nèi)部矛盾。一家子受了好些年的冷眼冷語,現(xiàn)在終于可以松口氣,重新抬起頭做人了。
母親把這一年分給全家人的布票都拿出來,又和外婆湊了錢,去百貨商店扯了一截灰色的咔嘰布,說是要給父親做一套中山裝。父親見了,嫌母親多事,說家里本來就沒有什么錢,干嘛浪費呢;可母親不依,堅持要做,硬拉著父親量尺寸;父親拗不過,只好由她去了。
整整一個下午,母親什么也不管,一個人在屋里忙著做衣服。父親陪母親說了一會話,就出去了。過了一會,買了兩塊豆腐回家,看看母親還在裁板前忙,就自己去廚房做飯。那天的晚餐比較平時豐盛好多,有紅燒豆腐,酸辣土豆片,還有自家腌制的水酸菜。父親做菜的手藝還真不賴,豆腐煎得二面黃,放了香蔥,加了淀粉勾芡,亮晶晶的盛在白瓷盤里;水酸菜被剁成細(xì)細(xì)的末,里面放了紅紅的干辣椒和綠綠的蒜苗,油油地在火鍋里直冒熱氣。饞得我和弟弟直流口水。父親叫我去請母親和外公外婆吃飯,可是等我從外公家繞一圈回來,母親還在忙。我又去叫,她嫌我啰嗦,不耐煩的吵:忙什么忙什么,等會等會,就是不到廚房來。最后等到外公都來了,父親親自去叫她,這才放下剪刀,離開她的工作臺。
貪吃的弟弟等不及,當(dāng)母親洗了手,坐到飯桌前的時候,他早已刨完了兩碗飯,火鍋里的酸菜也被他用筷子攪得亂七八糟的。
外婆有事,不得空來;外公特意打了一斤苞谷酒帶過來,和父親一邊喝酒,一邊說話。母親也不抬頭,只顧吃飯,偶爾贊一句“菜好”,卻看都不看“廚師”一眼。她也不和外公多話,三下兩下刨完了飯,丟下碗,喝口茶,漱一下口,轉(zhuǎn)身又去忙她的事去了。
到了晚上,父親的新衣服還沒做起,外婆卻送來了一雙自己做的新布鞋。父親穿上一試,剛剛好。母親只得在燈下趕工。母親熬夜本來是常事,她的生意好,做不過來,常常工作到半夜,我們也都習(xí)慣了。不過平時都是為別人做,今天是為自己的丈夫做,而且今晚一定要做好,因為明天她的愛人就要離開家,去外地上班去了。
我坐在母親的縫紉機旁傻傻等著,想看看父親穿上新衣服到底有多漂亮。沒想到瞌睡蟲來了,趕也趕不走,母親也嫌我坐在那里擋手擋腳的,不住地催,我只好上床睡了。不知道母親做到什么時候。朦朧中,偶爾聽到剪刀輕輕磕碰的聲音和均勻輕快的縫紉機聲,我想睜眼瞧瞧,但是睡意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很快又淹沒了我……
第二天早上醒來,天已大亮,突然發(fā)現(xiàn)家里好安靜。我一骨碌爬起來,跑到母親的房間,只見縫紉機上剪刀尺子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著;裁板上空空如也,只有熨斗還立著;回頭一望,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也是空蕩蕩的。我顧不得洗臉梳頭,飛也似的追到大街上,卻只見到母親一個人怏怏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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