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該如何開頭。

　　他的生日我并不清楚，我想也沒幾個外甥會知道自己舅舅的生日。

　　據姨媽說，舅舅小時候還是很聰明的，但自從五年級的時候出了一場天花，腦袋便拿別人差點，我想這也是他終生未娶的原因。

　　舅舅是個瓦匠，但手藝不精，更多的時候是作為一個小工在工地上幫忙。此人生性吝嗇，不管對人對已，一視同仁；又懶惰成性，他寧愿花一個小時騎車去你家吃完再回家，也不愿意自己在家做飯吃。他通常去我家或者我姨媽家，別人家他是不會去的，因為他知道，就算去，別人也不會賞他一口吃食，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作為他的姊妹，我媽和姨媽表示痛惡非常而又無可奈何，自己的親兄弟啊！總不能將其拒之門外啊！

　　此人是個棋迷，閑來無事，便與人捉對廝殺，難逢敵手。喜歡下棋并不是壞事，但可恨的是，農忙時節，家家戶戶忙著把麥子往家收，他非要纏著你殺一局再去，讓人咬牙切齒不已。他還喜歡養雞，剛捉回家的小雞，在小紙箱里擠成群，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的確招人喜歡。但長大之后，滿院子的雞屎，讓人根本無法下腳。夏天的時候，他便赤腳去河邊上摸魚摸蝦，要是被碎酒瓶、小石子割破腳再感染的話，該如何是好！我媽和姨媽為此沒少說他，可他畢竟是個成年人，不可能管著他，他依然我行我素，時到今日，也沒有被酒瓶石子割破過腳，實在也是一件幸事。

　　11年之后，他就不去工地干活了，但人總是要吃飯的，雖然存了一點錢，但他知道坐吃山空這個道理，便在12年春天在附近的船廠找了一份看大門的差事，管吃管住，再發個千把塊錢的生活費，眾人都為他松了一口氣，他本人也十分滿意，殊不知他的噩夢從此開始。

　　管住倒沒有什么，他的單位離家也不遠，在哪住都一個樣。這個管吃就直接要了他的命！

　　前面說過，此人生性吝嗇，占便宜的事一件也不會落。在單位吃食堂，大家都知道，食堂多多少少都有些剩飯剩菜，眾人便撩撥他，他自己也是這么想的，“今天的剩飯剩菜我承包了！”也是這么干的。

　　偶爾饕餮一頓倒是不要緊，誰沒有過在自助餐廳“餓得扶著墻進去，飽得扶著墻出來”的經歷呀！可天天這么干，叫誰也吃不消，更何況他不做事，能量散不出去，便積累成脂肪。我12年夏天看到他的時候，人已經整個圓了一圈。

　　12年12月份，他第一次中風住進了醫院，經過短暫的治療后，便回家去了，當然，也失去了工作。為什么呢？

　　他的右手失去了知覺，右腳也不如以前那么靈便，雖然達不到半身不遂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情況雖然糟糕，但還沒到不能自理的地步，右腳雖然不靈便，但基本上不影響走路，只是時不時走得不穩會摔跟頭，和四五歲的小孩的情況差不多。鼻青臉腫的模樣，就像剛和別人干了一架。

　　中風之后，去醫院鑒定為殘疾，不過等級比較低，能夠享受的社會福利也有限，但由于其沒有妻兒子女，享受低保戶的待遇，再加上年輕時有那么一點點的積蓄，日子還算過得下去的。

　　2013年之后，舅舅徹底喪失了勞動力，成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廢人。雖說人們從生下來開始，便是走向死亡，但真正到了那一步，任誰也接受不了。日出盼日落，年頭望年尾，春去等秋來。當一個人活在世上，唯一的任務便是活著時，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我上班的必經之路，在舅舅家后面，時常看見舅舅一個人一條腿拖著另一條腿賣力的走著，說不出的滋味。

　　舅舅一向懶惰，中風后更是如此，姨媽家和我家跑得更勤了，因為在家他只能煮點粥就點小菜對付，頓頓如此，苦行僧般的生活是常人所不堪忍受的。他活著的愿望之一，便是碰上紅白事，只有這時候，他才能放開肚皮胡吃海喝一頓。雖然中風最忌葷腥，但誰也不忍心阻止他動筷子，畢竟難得吃上一頓好的，吃一頓少一頓了。由于其神經系統出了點問題，總是控制不住的笑，而且一笑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口水撒了一地，在外人看起來和傻子無異，其實情況并沒有糟糕到那種程度，但也好不到哪去。

　　人總是要洗澡的。夏天的時候，可以在自家用淋浴，冬天就沒法在家洗了。舅舅獨自去澡堂洗澡，有一回在浴池中不慎滑倒，飽飽喝了一頓洗澡水，被人家拉上了岸。自此，澡堂拒絕他一人來洗澡，否則出了事情誰來負責！沒辦法，我這個外甥只好承擔起帶他去洗澡的責任，不然又能怎么辦呢！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年，在2015/01/10急轉直下。舅舅再次中風住進了醫院，舌頭縮進了喉嚨，無法講話，也無法進食，只能往鼻孔里插根塑料管打流食。二次中風往往是災難性的，舅舅只是個普通人，并不能脫離厄運。在醫院住了幾天后，便被勸帶回了家，已經無法治療了，繼續治下去只是糟蹋錢而已。帶回家又能怎么辦呢？很簡單的兩個字—等死！大家都心知肚明，不過誰也沒說出來。

　　我媽和姨媽晝夜服侍，不敢有所懈怠。像舅舅這種久病之人，到了最后一場，往往都是非常受罪的。長期躺在床上定是痛苦非常，他就不停的蹬被子，白天還好些，晚上就需要我媽和姨媽時常夜起看看被子是否還蓋在身上。大冷天的，我媽和姨媽又上了歲數，真是受盡了罪！

　　昨天上午，舅舅的眼珠子還在亂轉（從醫院回家后，眼睛就沒閉過，不管是醒著還是睡覺都那么睜著），下午再去看，眼珠子已經泛黃，兩邊的腮幫子凸出，大口的喘著氣，大限已到！我叫了他“舅舅”，眼珠子稍微轉了一下，再叫，就再沒有反應。人要死時候的樣子，實在可怕，我看了兩眼，沒忍心繼續看，便離開了。

　　2015/01/26凌晨一點左右，舅舅徹底斷了氣，結束了這平淡無奇的一生。縱觀其一生，碌碌無為，也沒有子嗣，晚年生活用悲慘形容一點也不過分。

　　在此奉勸那些單身男女青年，趕緊找對象結婚生子，縱使以后他不養你老，最起碼他得給你送終。

　　只要是人，總逃不過生老病死。但既然來這世上走了一遭，總要做點有意義的事情，為了活著而活著，意義實在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