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陳陽有個古怪的愛好,喜歡金石印章。 每當捏著一方玉石或者象牙的印章,看著上面反寫的繁體篆刻字,他的心里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的悸動,仿佛那每一個名字或者每一句話都在詮釋著某種高深莫測的偈。 暑假的時候,他慕名去拜訪一位印章雕刻大師,他想知道,那些堅硬玉石或者象牙到底是怎么在刻刀下一點一點幻化出如此精美古樸文字的。 開門的是一位靈動的女孩子,聽了陳陽的來意,頓時笑成了風中驀然開放的花, 一瞬間, 陳陽有種看見金石印章一樣莫名其妙的悸動。
2 他決定暫時留下,他想學習印章篆刻。 女孩師出家門,做陳陽的老師綽綽有余,她把一盒刻刀放在陳陽面前:“你自己選一把趁手的。” 陳陽在盒子里挑挑揀揀,終于選擇了一把刀柄上纏著厚厚紅色絨繩輕巧的刻刀,刻刀有著異常鋒利的刃,女孩看著他笑,然后指著那些四四方方的小木塊問道:“你想先刻什么字?” 陳陽脫口而出:“你的名字吧。” 女孩紅了臉:“我名字?不行!” 陳陽固執的問道:“為什么?我是認真的。”
3 “張雨燕”“張雨燕”“張雨燕” 女孩看著自己的名字被他刻的慘不忍睹,忍不住叫道:“拜托,我這么天姿國色的名字啊,活活的被你糟蹋了,你好笨啊。” 陳陽調皮的看著她笑:“不然,咱們出去走走,外面大好的陽光哦” 雨燕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妥協了。 小巷出去是一個花鳥市場,花鳥市場過去就是漫無邊際的馬路,陳陽陪著雨燕慢慢地順著人行道逛,密密樹蔭下,細細低語淺淺笑,偶爾,男孩會俯身細心的替女孩拉拉滑落一邊的小毛毯,指給她看不遠處的冰淇淋小屋,身邊來來往往的紅男綠女來來往往的回頭看。 雨燕是一只折翼的燕子,幾年前的一場車禍奪去了她的一條腿,尚在休養期,雕刻大師為了護住年幼的孫女,已經被失控的車輛撞成植物人。 回來的時候,雨燕懷里會多出一盆他們精心挑選的花卉,嬌柔的綠蘿,吊蘭,常春藤,體態恣意的鳳尾竹,芍藥,工作間里逐漸春色滿室。
4 有時候,陳陽會握著刻刀看著一直低頭專注于打磨石材或者雕刻的女孩,不由自主的笑,小聲說道:“雨燕,你低頭的樣子真美。” 滿室飄舞的藤藤蔓蔓古色古香的雕刻石材空靈郁結了他的語音:“我想這樣看著你,一輩子。” 雨燕扭過臉去,不敢看他扶著木塊的左手指上傷痕累累,心里卻有種涼涼的觸動,一輩子?對于他們來說,是那么的遙不可及。 她的面前有一杯他每天都要為她精心炮制的花茗,小粒金黃的枸杞,幾顆艷艷的干玫瑰,小朵的白菊,漂亮的金銀花起起伏伏,仿佛他指尖的溫柔,卻不似他唇角的年紀,雨燕眼睛里有一絲絲的蘊氛。 暑假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個漂亮的女人沉靜的敲開門,站在雨燕身后,陳陽明亮的眼睛霎時黯淡:“媽……” 女人看著自己的兒子,輕輕說道:“不要解釋,媽媽去路邊等你。” 雨燕忽然明白,青澀的男孩為什么會有如此深邃的內心。
5 陳陽用傷痕猶存的手指輕輕撫開雨燕中分的秀發:“等著我,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把你的名字完美的雕刻在玉石或者象牙上。” 她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哭了,他們不過十七八歲而已,聽他的語氣,就像他們已經歷經過幾千幾百世的劫,非要說出這么一個鄭重其事的誓言才可以彼此安慰似的。 他們只有淺淺的擁抱,在陳陽每次幫助雨燕上下輪椅的時候,他們甚至沒有親吻過。他卻說:“等著我……” 她無數次幻想過他唇角的味道,卻只是記住了他指尖的溫度。 陳陽帶走了那把刻刀。
6 寒假來臨的時候,陳陽已經被埋沒在高考的題山題海里,他不能辜負家人的期望。 高度緊張的學習氛圍讓他漸漸的忘記,在另一個城市繁華的背后,有一個女孩仿佛生活在冰川紀的結界里,每天無數次看著那些小木塊,一遍一遍的想著他的話:“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把你的名字完美的雕刻在玉石或者象牙上,讓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愛你。” “等著我……” 時光過得很快,轉眼八年,八年啊,抗戰都結束了。 第四個年頭里,雕刻大師去世了,雨燕隨回國奔喪的父母一步一回頭的離開這座城市。 雖然她知道,這個城市里早已經沒有了她的等待。 雨燕帶走了那盒刻刀,還有那些刻著各種古怪可笑“張雨燕”字體的小木塊,那些小木塊上隱隱有淡淡的血漬。 第四個年頭里,剛剛大學畢業的陳陽興奮的走過那條覆蓋著鳳凰花和玉蘭樹的小巷,金色的陽光下,卻失望的躑躅在這個城市的街頭。 就這樣,他們輕輕地錯過。
7 一輛白色的商務車從機場接來了亞太地區華東工藝品進出口公司美方總代理,誰都沒有想到,這個總代理竟然是個年輕時裔女孩。 女孩有個英文名字,叫Rain 業內人士都知道,這家公司主要是做金石印章生意的,他們不僅做文物類金石印章交易,也做現代手工金石雕刻,做這一行沒有年長月久的浸淫,獨具慧眼的鑒別能力,精湛的專業知識,光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是不行的。 出乎意料,時髦洋派的Rain不僅僅是個牛仔褲控,更是精通每一種金石象牙的年代質材,能準確的估算出它們的價值,對于那些稀奇古怪的反體漢字更是駕輕就熟。 公司要和一位內地的金石雕刻家簽訂一批仿金石雕刻工藝品合同,按照初步商談要求,對方的代理人帶來了一方昆侖凍玉的印章請Rain驗看。 Rain伸出白皙的手指優雅的捏起那方放置在一個絲絨緞盒里琥珀色的精致印章,當她驀然看見印章上的字時,突然泣不成聲。
8 “張雨燕。” 三個精雕細鏤的篆刻字體幾乎完美無瑕的雕刻在這方昆侖凍玉上,代理人慌忙解釋道:“請原諒,陳先生脾氣很怪,每次給人看樣品總是要拿這個人名印章給人看,Rain小姐,實在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Rain仰起滿臉的淚水卻笑了起來:“請帶我去你們雕刻家的工作室好嗎?我喜歡這個名字。” 仿佛時空錯位,這一次是一個女孩站在門外,開門的是一位俊朗成熟的男孩。 看見門外亭亭玉立的女孩,陳陽輕輕地笑了,Rain想起那些精心炮制的花茗:金黃的枸杞,艷艷的干玫瑰,小朵的白菊,漂亮的金銀花起起伏伏……霧氣蘊氛清香迷人。 被緊緊擁在懷里的Rain泣不成聲,她想起他的左手,曾經傷痕累累,她拉起他天生殘缺的右手貼在自己臉上,感覺到他握刻刀的唯一中指上有著厚厚的繭。 那怕再平淡的石材,經過雕刻家恒久耐心的打磨,也會雕刻出絕世珍品,有時候,愛情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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