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住院的那段日子，是生命中最黯淡的時期。

　　那一天和主治大夫閑聊，問他從事了這么多年的醫學研究，最令他記憶深刻的是什么？本以為他會列舉多年行醫生涯中，救治了多少病人、帶出了多少學生、克服了多少疑難雜癥等等，但他沒說這些，卻給我講了這么一個故事。

　　一個病房里住著兩個病人，年輕的那位，因車禍被截去了一條腿，還因為節椎有裂縫，必須一天二十四小時仰面躺著；年長的因骨癌擴散，度日如年，將不久于人世，痛苦使他們同病相憐。

　　每天，除了睡覺和打過止痛針后那段空隙，年輕人總是毫不掩飾地叫嚷著。他對醫師說，“我就算好了也是個廢人，你們不如給我打一劑過量的止痛針，讓我舒舒服服死去吧。”醫師自然不理睬他。這時，年輕人便很吃驚鄰床的平靜，他怎么就忍得住呢？

　　照例，每天下午護士要來扶年長者，在病床上坐個把小時，癌細胞侵蝕了他的肺，起身坐著可以幫助他排出肺部的積水。年長者虛弱地靠在床上，他把頭轉向自己床邊的那扇窗，很專注。忽然，他聽見年輕人問他，窗外是什么地方？

　　年長者回答，窗外是個公園，年輕人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么安靜。年長者介紹說，公園需要安靜，面對他們病房的是個湖畔，有天鵝也有對對鴛鴦；湖水靜謐，鳥兒在湖面上自由飛翔，樹木茂密挺拔，花朵嫵媚妖嬈，充滿了盎然生機。年輕人聽得非常投入，他的腦際一定在構繪著這幅美景。聽著聽著，他不再哼叫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中，他倆都期待下午的到來。年長者繼續描繪著公園的美景，而年輕人則閉著眼睛，用心去感覺……年輕人那張被痛苦扭曲了的臉露出了笑意。

　　他們開始交談，話題愈來愈多，感情也愈來愈深厚。

　　十來天后，日班護士來送藥時，發現年長者去世了。他的臉很平靜，這多少讓萬分難過的年輕人感到一絲安慰。

　　又過了幾天，年輕人被允許下床活動，他的第一愿望就是到窗前去看一看公園。他吃力地撐起身，慢慢地用一條腿挪到窗前，滿懷期待地向著窗外看去，猛然間，他愣住了：窗外什么也沒有，只有──心中的風景。

　　之后，主治大夫莞爾告退。當時，四十一歲的我正是動完惡性腦瘤手術的第八天，輕輕地告訴自己：我發誓再活它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