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英國之前,我并沒有什么太大的期待與憧憬。我只帶著看一看大本鐘和福爾摩斯的最低期望。到了英國之后,我特意找了一個郊區的房子住下。
我的房東潘妮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和自己的三個小孩兒——兩個女兒,一個兒子生活在一起。潘妮也是一個風格獨特的藝術家,她平時都忙著攝影、拍電影、繪畫,有時候也會突發奇想做一些藝術裝置。
潘妮的房子是奶奶留給她后自己改造的,最讓人覺得驚艷的是房子里無處不在的小門。
我覺得詫異,就問她這些門是從哪里弄來的。
她笑笑說,自己也非常喜歡旅行,這些門是她在摩洛哥發現的。有一次,我們坐在沙發上喝茶,身邊有一個形狀怪異的單門柜,上面的門非常獨特。我的眼神瞟過那扇門時,她努了努嘴,示意要說這扇門的故事了。
有一次旅行,她來到摩洛哥一個小村落,發現了一個別致的羊圈,她一眼就相中了這個羊圈上的門。于是,她立刻摘下自己腕上的手表和脖子上的項鏈,要求以物換門。就這樣,她拆下了那扇小門,一路扛回了英國。
回來之后,她就開始想怎么安放這扇門,一番思索后,又找來幾塊別的木材,加工打磨,于是有了現在這個單門柜。
她自己住的頂樓外面有一個很大的露臺,露臺上擺著一個很大的木桶,邊上有一段水管和一個蓮蓬頭。天熱的時候,她每天都會赤身裸體地在露臺上洗澡,還開玩笑說,家附近就是機場,說不定有很多飛行員早早就暗戀上了她,并且每次飛機起飛、降落時都會偷窺她呢!
二
聊完這些故事,我和潘妮也熟了起來。有一天早上,我特意早起,想為慷慨善良的房東煎個雞蛋當早餐。但是我沒看見煎雞蛋的鏟子,于是在廚房到處找。突然,我在微波爐后面翻出一張老照片,上面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手里拎著一條跟她差不多高的魚。我就找來潘妮問她:“這是電影里的畫面還是雜志上的剪報?”
她微微一笑,說:“這是我的母親。”我先是一驚,然后又立刻追問:“這條魚是真的嗎?”
她笑得更大聲了:“哈哈哈哈哈,我母親是一個fishwoman,是我很敬佩的女人。”
“那你介意跟我說她的故事嗎?”我又問。
“今天是英國的母親節,我剛好下午要去郊外見她,開車大概三個小時,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她說。
“沒問題!”我簡直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她。于是我買了一些花兒,她開著車,載著孩子。一路上,她簡單地跟我說了她媽媽的故事。
在她很小的時候,大概是她媽媽四十五歲時,她的爸爸就去世了。她爸爸是一個警察,在調查一個犯罪案件時不幸身亡。在那之前,潘妮一家六口人過著十分幸福安逸的生活。爸爸是很有意思的英國男人,他養了一只貓頭鷹,還經常帶著這只貓頭鷹去河邊釣魚。可是這一切都隨著爸爸的去世消失無蹤了,甚至因為爸爸去世得太突然,潘妮的媽媽根本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每當想念丈夫的時候,潘妮的媽媽都會去丈夫以前常常釣魚的那條河邊走走看看,有時偶爾也會帶上丈夫生前留下的漁具去那邊釣魚。但她其實一點兒都不會釣魚,只是做著與丈夫相同的事,幻想著這一刻,有那么一天,剛好是她丈夫去世一周年的日子,她又在河邊釣魚。她一邊想著丈夫,一邊流淚。附近有一些職業的釣魚客路過,就在一邊取笑她:“看那邊那個中年婦女,釣魚的樣子又蠢又笨……”
那些職業釣魚客一致認為,在那個季節,在那種水流情況下,那片水域是絕對不可能釣得到魚的,就算有魚,看她的樣子,也不可能把魚拉上來。他們越說越起勁兒,甚至專門停下來觀賞這出喜劇,嘴里的言辭也越來越刻薄。但是潘妮的媽媽并沒有理會,她一心只想著她的丈夫,心中凄然,眼眶濕潤。而職業釣魚客們還是不依不饒。
可就在這時候,她突然感到手中的釣竿在強烈地震顫,她大叫:“Help!Help!”
有什么東西正在拽她的鉤子!旁邊的職業釣魚客就跑過去幫她,幫她釣起了那張黑白照片上的魚,大概有一米五長。
那條魚是那個小鎮上迄今釣到的最大的魚。所有人都非常驚訝,誰都不會想到一個毫無經驗毫無技巧的家庭主婦竟然釣上了這樣的大魚。這件事立刻轟動了當地,人們口口相傳。很快,這件事就成了當地的新聞,并上了報紙,于是留下了我在廚房看到的那張照片。而潘妮的媽媽,也正是因為這條魚,開啟了她將近五十年的釣魚生涯。
潘妮一路上都笑著跟我說這個故事,而我聽到“五十年”一詞時,立刻就驚呆了。
“什么?五十年,你媽媽現在還在釣魚嗎?”我問。
“是的,她今年已經九十二歲了。她上周剛從非洲回來,而且因為釣的魚太大,用力時斷了一根肋骨,休息了兩個星期,現在已經好多了。不過她又訂好了去荷蘭的機票,馬上又要去那邊釣魚了。”她說。
聽完潘妮說的故事,我幾乎瞬間忘記了自己是在英國,行前那些可笑的偏見也都隨風而去了。我想象著在社會新聞中才會出現的九十二歲老人的樣子,有一天只身背著漁具出現在荷蘭機場,她意氣風發,像一位從未老去的女戰士,而她的過往猶如一首動人的抒情詩。那真是一個令人沉醉的下午,我一路吹著風,期待見到那位傳奇的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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