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芳
原文:
萬歷中,徽州進士某太翁,性卞急,家故饒貲,而不諧于族。其足兩腓瘦削無肉,或笑之曰:“此相當乞?!蔽绦暮拗?。生一子,即進士公,教之讀書,咿唔十數載,尋常書卷,都不能辨句讀。或益嘲笑之曰:“是兒富貴,行當逼人?!蔽搪勔骓?。
有遠族侄某,負文名,翁厚幣延致,使師之。曰:“此子可教則教,必不可,當質語予,無為久羈。”侄受命,訓牖百方,而懵如故。歲暮辭去,曰:“某力竭矣。且叔產固豐,而弟即魯,不失田舍翁,奈何以此相強?”翁曰:“然!”退而嗔語婦曰:“生不肖子,乃翁真乞矣!”趣治具餞師,而私覓大梃,靠壁間,若有所待。蓋公恨進士辱己,意且撲殺之,而以產施僧寺,作終老計。母知翁方怒,未可返。呼進士竊語,使他避。
進士甫新娶,是夜合戶籌議:欲留,恐禍不測;欲去,無所之。則夫婦相持大哭,不覺夜半。倦極假寐,見有金甲神擁巨斧,排闥入,捽其胸,劈之,抉其心出,又別取一心納之,大驚而寤。
次日,翁延侄飲為別。翁先返,進士前送至數里,最后牽衣流涕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師何忍某之歸而就死?”師矍然曰:“安得此達者言?”進士曰:“此自某意。且某此時,頗覺胸次開朗,愿更從師卒業?!币蚴鲆箒韷簟熯狄运跁m能記誦,乃大駭,亟與俱返。
翁聞剝啄聲,掣梃門俟。已聞師返,則延入。師具以途中所聞告。翁以為謬,試之良然,乃大喜。自是敏穎大著,不數歲,補邑諸生。又數歲,聯捷成進士。報至之日,翁坐胡床,大笑曰:“乃公自是免于乞矣!”因張口啞啞而逝。
古今未聞有換心者,有之,自此始。精誠所激,人窮而神應之。進士之奇穎,進士之奇愚逼而出也。所謂德慧,存乎疢①疾者也?;蛟唬骸敖裉煜轮?,可換者多矣,若能一一捽其胸剖之,易其殘者而使仁,易其污者而使廉,易其奸回邪佞者而使忠厚正直,則天下垂拱而治矣?!庇奚阶釉唬骸叭羰牵裰詹幌窘o矣!且今天下之心皆是矣,又安所得仁者、廉者、忠者、直者而納之,而因易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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