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孫樵
【作者小傳】孫樵,字可之,又字隱之(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關東(函谷關以東)人,具體郡縣已不可知,生卒年亦不詳。唐宣宗大中九年(855)進士,授中書舍人。黃巢起義軍入長安,隨僖宗奔岐、隴,遷職方郎中。孫樵是唐代后期著名的散文家,“幼而工文”。對古代典籍“常自探討”(《孫可之集·自序》),并自稱“嘗得為文真訣于來無擇,來無擇得之于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于韓吏部退之”(《與王霖秀才書》)。其文語多諷刺,以奇崛見稱。有《孫可之集》。
【題解】這是一篇諷刺性雜文。作者借褒城驛的由雄大宏麗而變為荒蕪殘破的現實,抒發了對當時吏治敗壞的感慨。文章揭露了地方官吏怠惰貪婪,不理政務,視州縣為驛站,因而造成百姓困頓,這在晚唐有一定現實意義。作者認為產生這一社會弊病的緣由,在于朝廷任用非人和官制不善,這亦可謂有識之見。文章首尾兩段敘事,行文簡潔;中間兩段記言,其意重在說明州縣同于驛站。議論中肯,語言辛辣,寓意深刻,是本文的主要特色。褒城,唐屬興元府,即今陜西勉縣。驛,古代遞送公文或來往官員投宿、換馬的處所。
褒城驛號天下第一。及得寓目,視其沼,則淺混而污;視其舟,則離敗而膠;庭除甚蕪,堂廡甚殘[1],烏睹其所謂宏麗者?
訊于驛吏,則曰:“忠穆公曾牧梁州[2],以褒城控二節度治所[3],龍節虎旗,馳驛奔軺[4],以去以來,轂交蹄劘[5],由是崇侈其驛,以示雄大。蓋當時視他驛為壯。且一歲賓至者不下數百輩,茍夕得其庇,饑得其飽,皆暮至朝去,寧有顧惜心耶?至如棹舟,則必折篙破舷碎鹢而后止[7];漁釣,則必枯泉汩泥盡魚而后止。至有飼馬于軒,宿隼于堂[8],凡所以污敗室廬,糜毀器用,官小者,其下雖氣猛,可制;官大者,其下益暴橫,難禁。由是日益破碎,不與曩類。某曹八九輩,雖以供饋之隙,一二力治之,其能補數十百人殘暴乎[9]?”
語未既,有老甿笑于旁,且曰:“舉今州縣皆驛也。吾聞開元中,天下富蕃,號為理平,踵千里者不裹糧,長子孫者不知兵。今者天下無金革之聲,而戶口日益破,疆埸無侵削之虞[10],而墾田日益寡,生民日益困,財力日益竭,其故何哉?凡與天子共治天下者,刺史縣令而已,以其耳目接于民,而政令速于行也。今朝廷命官,既已輕任刺史縣令,而又促數于更易。且刺史縣令,遠者三歲一更,近者一二歲再更,故州縣之政,茍有不利于民,可以出意革去其甚者,在刺史則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在縣令亦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當愁醉恚當饑飽鮮,囊帛櫝金,笑與秩終。”嗚呼!州縣真驛耶?矧更代之隙[11],黠吏因緣恣為奸欺,以賣州縣者乎!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財力不竭,戶口不破,墾田不寡,難哉!
予既揖退老甿,條其言,書于褒城驛屋壁。
——選自《四部叢刊》本《孫樵集》
褒城驛號稱全國第一,到我親眼所見,看其池水,淺濁而骯臟;看其船只,破碎而擱沉;庭院臺階十分荒蕪,堂房廊屋都很殘破,哪里看得到它所謂的宏大壯麗呢?
向管理驛站的官吏詢問,他們則說:“忠穆公嚴震曾擔任梁州州牧,因為褒城控制著通往兩個節度使治所的要道,各式各樣的旌節旗幟來來往往,傳遞公文的人員騎著馬,出差的官吏乘著車,或來或去,車馬往來絡繹不絕,所以擴大驛館建筑,以顯其雄偉宏大。褒城驛在當時看上去是比其他驛站都壯觀。而且一年中到褒城驛站來歇宿的賓客不少于幾百人,他們只要夜間得到住宿,餓了能得到飽食,全都是暮來朝去,哪有顧念愛惜之心呢?至于撐船,一定要到篙折、舷破、頭碎然后停止;釣魚,一定要到水干、泥混、魚盡才肯罷休。甚至還有人在靠窗的長廊或小屋里喂馬,把驛館的中堂作為獵鷹的棲息之所,這些都是房屋污損、器物毀壞的原因。遇上職位低的官吏,其隨從雖然氣性猛烈,還可以制服;遇上職位高的官吏,其隨從則更加兇暴蠻橫,難于阻止。因此褒城驛日見破損,與以前大不相同。我們八九人,雖然也曾在供給來往者膳食的余暇,用一小部分時間盡力修繕,但又怎能補救幾十幾百人的破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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