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

　　轉過拐角的時候

　　恰遇你從小石橋上走下來

　　蓮步輕移，帶出一縷花香

　　這一剎那，我仿佛回到了民國

　　回到了舊時的江南

　　你一定是，我前世迷戀的

　　鄰家姐姐，或是她的妹妹

　　陽光準時從左邊照射過來

　　打在你執著的油紙傘上

　　我看不見你隱在陰影中的臉

　　但我看見了一朵蓮花

　　開出的嫵媚和嬌艷

　　還看見一對蝴蝶

　　不錯，就是梁祝里見過的那對

　　我所熟悉的東方美學

　　與一匹絲綢有關

　　一張琴，一把扇

　　一座橋，一湖水

　　一樹柳枝蕩漾的春風

　　都是不可或缺的情節

　　而處在東方美學中心的

　　必是一個東方美人

　　一排盤絲布扣

　　緊緊地扣住一段時光

　　任憑流水東去

　　也褪不了你桃花的模樣

　　穿旗袍的女子

　　淡青，黛綠，粉紅

　　這些優雅的詞語

　　一旦在一襲旗袍上著色

　　就把時光的痕跡

　　輕輕抹去，只留下

　　絕世的嫵媚與高貴

　　只有一羽天鵝

　　才配得上天空的遼闊

　　只有一張古琴

　　才配得上一脈春水

　　那個穿旗袍的女子

　　天生麗質，只有月光與之相配

　　在一座小石橋上

　　在一堵馬頭墻下

　　在時尚的大街和咖啡屋里

　　我一次又一次與一襲旗袍相遇

　　也許是一個人

　　也許是一闋舊時小令

　　從我面前走過

　　那個穿旗袍的女子

　　一抬頭，一投足

　　仿佛是一塊石頭

　　落入了深深的湖泊

　　她正在裁制一件旗袍

　　她的背駝起來

　　越來越像南山坡上那座墳包

　　時光已經不是從她頭上流下來

　　而是從她背上分四個方向流逝

　　嫵媚和高貴

　　是她不敢觸及的兩個詞語

　　隱藏在老式花鏡后面的眼睛

　　能看清的事物

　　與她的身體

　　最多構成一個等腰三角形

　　我的祖母，這個老太太

　　精瘦的雙手

　　展開一匹絲綢時

　　卻讓我看見了一個春天

　　我聽見一聲鳥鳴

　　從她下剪的地方

　　突然飛出去

　　窗外的一樹海棠

　　在陽光下

　　正開到艷處

　　一張民國時的舊照片

　　這一定不是我的老祖母

　　分明，我昨天還在一座小石橋上

　　與她相遇，她的油紙傘

　　滑落下一朵桃花

　　還帶著露水

　　這一定不是我的老祖母

　　我的老祖母，坐在民國的黃昏

　　背后的馬頭墻

　　有一股懷舊的味道

　　她眼里的天空，正在聚集烏云

　　這一定不是我的老祖母

　　我看見她抬了抬眼睛

　　我看見她手里的團扇上

　　有一只蜜蜂，透明的翅膀

　　一上一下，正從夢里醒來

　　這一定不是我的老祖母

　　她的紅唇嬌艷，輕吐麗詞

　　我聽見愛的聲音

　　在窗外的遠景里

　　穿越群山而來，點亮了一盞又一盞路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