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聲甘州·壽陽樓八公山作》賞析

　　葉夢得

　　故都迷岸草，望長淮、依然繞孤城。想烏衣年少，芝蘭秀發(fā)，戈戟云橫。坐看驕兵南渡，沸浪駭奔鯨。轉(zhuǎn)盼東流水，一顧功成。千載八公山下，尚斷崖草木，遙擁崢嶸。漫云濤吞吐，無處問豪英。信勞生、空成今古，笑我來、何事愴遺情。東山老，可堪歲晚，獨聽桓箏。

　　壽陽，古稱壽春，公元前241年楚國國都郢城為秦兵攻陷，曾東逃遷都于此，故詞人懷古，稱之為故都；東晉改名壽陽，即今安徽壽縣。八公山，在壽陽城北，淮河的支脈淝水流經(jīng)其下。歷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戰(zhàn)，就在這里進(jìn)行。公元383年，前秦苻堅（氐族）親領(lǐng)步騎80余萬“南征”，企圖一舉滅亡東晉。謝安命其弟謝石、侄子謝玄率兵與苻堅決戰(zhàn)于淝水，擊潰前秦號稱百萬之眾的軍隊。

　　葉夢得隨高宗南渡，系主戰(zhàn)派人物之一。紹興初，起為江東安撫大使，兼知建康府并壽春等六州宣撫使。離朝出任地方長官，對朝廷內(nèi)的主和派頗為不滿，但卻無力改變，內(nèi)心感到壓抑。至壽陽登臨八公山吊古，一方面仰慕當(dāng)年謝石、謝玄在前線指揮作戰(zhàn)，得到朝廷謝安等人的有力支持；另一面又想到歷史上的英雄人物，為國事勞心勞力，也不過“空成今古”，更何況謝安晚年就已經(jīng)受到國君的冷落，自己又何必為往事而悲愴，以此來排遣心頭的煩惱。但煩惱是排遣不掉的，所以結(jié)末又有“可堪歲晚，獨聽桓箏”的凄涼寂寞和不滿之情的傾吐。

　　上片開頭寫壽陽城，曾經(jīng)是古代的國都，城邊江岸生長雜亂的野草，迷茫一片；望淮河的支脈淝水，依然象當(dāng)年一樣環(huán)繞孤城壽陽滾流不息。這是淝水之戰(zhàn)的地理位置，而今詞人登臨于此，縱然風(fēng)景依舊，卻已經(jīng)人事全非。以下一個“想”字，貫穿七句，“想”的都是淝水之戰(zhàn)的情景。“烏衣年少”，指貴族子弟謝石、謝玄等人，他們直接指揮淝水之戰(zhàn)，打敗異族侵略者；烏衣，即烏衣巷，晉代王謝貴族居住的地方。“芝蘭秀發(fā)”，形容年輕有為的子弟正茁壯成長，英氣勃發(fā)，這是渲染“烏衣年少”、謝家子弟的才情。《世說新語》記載謝玄的話說：“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于階庭耳。”“戈戟云橫”，武器象陣云一般縱橫陳列，明寫晉軍軍容和聲威，暗寫“烏衣年少”的心胸和韜略，又活用《世說新語》典，該書記載：“見鐘士季如觀武庫，但睹戈戟。”以下說“驕兵南渡，沸浪駭奔鯨”，都是指符堅的軍隊沸沸揚揚，不可一世；而“烏衣年少”卻從容沉著，只是“坐看”而已，可見其膽略過人。“轉(zhuǎn)盼東流水，一顧功成”，更寫出了謝家子弟的軍事才能，他們指揮戰(zhàn)爭，以少勝多，迅捷克敵，一舉成功，那是怎樣的神采和氣概啊！

　　上片于山城回想當(dāng)年開展淝水之戰(zhàn)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下片抒情，寫自己的感想。

　　換頭三句說，往事近千年，那時敗逃的異族侵略軍，驚恐萬狀，以為“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而今同樣一個八公山，還有同樣的斷崖和草木，遙遙地簇?fù)恚@得崢嶸可怖。這是呼應(yīng)上片開頭三句，說山河依舊，為下文抒寫“英雄不再，朝中無人”作反襯，且從對歷史的描寫，引向?qū)ΜF(xiàn)實的感喟。“漫云濤吞吐，無處問豪英。”云濤吞吐，氣壯山河，也徒然無補，因為已經(jīng)沒有地方能夠找到謝家子弟那樣的英雄豪杰來詢問抗敵作戰(zhàn)的對策了。這分明是說“朝中無人”了，也是詞人吊古感懷的“情結(jié)”所在。“信勞生”四句說，歷史上的英豪，為國事勞心勞力，到頭來空成今古之談；可笑我啊，又何必為往事而思念、悲愴？這是為排遣苦惱而退一步著想，也是為下文進(jìn)一步抒寫詞人的孤獨感和寂寞感作鋪墊。“東山老”，指謝安，因為謝氏曾隱居?xùn)|山，出山后支持和指揮淝水之戰(zhàn)，堅決抗擊前秦的進(jìn)攻；但同時也暗喻作者自己，夢得詞多以謝安自況。據(jù)《晉書·桓伊傳》載，謝安晚年被晉孝武帝疏遠(yuǎn)。謝安陪孝武帝飲酒，桓伊彈箏助興，唱《怨歌行》：“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有見疑患。”孝武帝聞之甚有愧色。說的是謝安與孝武帝同聽桓伊彈箏，可是本詞結(jié)尾卻寫作：“可堪歲晚，獨聽桓箏？”受到國君疏遠(yuǎn)冷落的孤獨寂寞心情，遠(yuǎn)遠(yuǎn)超出謝安當(dāng)年的遭遇，可見這里說的“東山老”，既指謝安，又是作者自喻，活用典故，抒己之情。愛國者的熱情往往受到執(zhí)政者的冷落和扼殺，這是歷史的悲劇，更是當(dāng)時的政治悲劇，作者的感慨是很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