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亮一根火柴，手顫得厲害。橙紅色的火苗騰地燃起，在黑暗中微微躍動，照亮了他臉上縱橫的皺紋。火光悠悠晃晃，像一只飛不起來的鳥，掙扎著跌落，跌落又掙扎，周而復始。最后他點起一支水煙，緩緩向我說起了過去的事。

　　“蘆芽短，蔞蒿長，陌上誰家少年郎。青山遠，群雁忙，攜風戴月去遠方。”

　　一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童謠，在那個小小的地方代代相傳。母親為還在襁褓里的他輕輕唱，歌里的遠方偷偷藏進了他的夢鄉。

　　“娘，哪兒是遠方？”這是他問的第一個問題。

　　母親溫柔地看著他，伸手揉揉他毛刺刺的頭發：“山的那邊往前，你就可以看到遠方。”

　　后來他長大了一點，爬到了山的頂上，回頭望依舊可以看到自己小小的村莊，但向前望卻一片茫茫。

　　他有些失望，也有些困惑，他日日夜夜想，究竟哪里是遠方？

　　遠方，遠方！多么美麗的遠方，多么神秘的遠方。遠方有森林礦廠，遠方有沙漠海洋，遠方有一切新奇的事物，遠方埋藏著無盡的寶藏。

　　終于有一天，他背起行囊，披星戴月，坐上渡船，跟著流水飄向遠方。他最后扶弦回頭看，村落正好升起炊煙，桃花灼灼，杏花杳杳。他聽見岸邊打鬧的孩子歡快地唱：“蘆芽短，蔞蒿長，陌上誰家少年郎。青山遠，群雁忙，攜風戴月去遠方…”

　　是啊，遠方。他就要出發了，出發去遠方。

　　他路過江南，春雨悠悠，笛聲婉轉融入橋河。

　　他渡過河塘，小荷青翠，點綴誰家姑娘衣褶。

　　他越過江河，秋葉灑灑，引起多少旅人嘆嘖。

　　他走過塞北，大雪紛紛，迂回萬物留有長歌。

　　他走啊走，走過了多少地方。他看啊看，看過了多長時光。

　　他想，自己是否已在遠方？可是為什么前路還是一片茫茫？遠方，遠方，究竟哪里是遠方！

　　有一天他做了一個夢，夢里有淺粉的桃花，夢里有搖曳的蘆葦，夢里有母親輕輕唱：“蘆芽短，蔞蒿長，陌上誰家少年郎。青山遠，群雁忙，攜風戴月去遠方。”他突然哭了。

　　家鄉，家鄉！多么可愛的家鄉，多么遙遠的家鄉。家鄉有滿地蔞蒿，家鄉有炊煙繚繚，家鄉有一首熟悉的歌謠，家鄉守望著他年邁的娘。

　　從風中能夠聽得真切，遠方飄來的思念；

　　從風中能夠聽得真切，家鄉呼吸的綿延。

　　遠方啊遠方，究竟從什么時候起，家鄉已經在遠方！

　　我替他點起油燈，他閉上眼睛哼唱著我也無比熟悉的童謠。

　　“爺爺，”我聽著聽著，突然問，“您還沒告訴我，最后您是否到了遠方？”

　　他答非所問：“有沒有聽過后半首詞？”

　　“蘆芽枯，蔞蒿老，兒郎千里回頭望。青山后，明月旁，愿風載我回故鄉。”他哼唱，我猛然想起了徐志摩的一句詩：“我再不想成仙，蓬萊不是我的份；我只要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他到底還是回到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