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一個下午,我進了一個村莊,桑干河邊一個荒無人煙的村莊。

到處是殘垣斷壁,街巷里散漫著一些黑色的浮石,西斜的陽光被堵在了廢棄的老院之外。拆去了門窗的窯洞,也是黑的。也有幾處院子,陽光從坍塌的后墻涌了進來,看起來很有些悲壯。我走進了其中的一處,什么都沒有了,窯洞里只有畫著山山水水的墻圍,鮮艷如初,讓你覺得這里的主人可能才剛剛搬走。也許再過幾天,一場暴雨過后,窯頂就會轟然倒塌,成為一片廢墟。
走在街巷里,不時可以看到一些身首異處的石獅、石碑、石磨及其它一些石雕。這無疑是個古老的村莊,石碑中的某一塊或許記載著村莊的源頭及歷史,但我發現那些石碑上很少有文字,偶爾幾塊能看到一些字跡,可不是缺頭少尾,就是被風雨剝蝕得面目全非,很難揣摩出在表達什么。巷子多是簡陋的,巷子兩邊的房屋也多是簡陋的,這讓我對那些躺臥在地、東倒西歪的石雕產生了疑問,它們到底是從哪里來的?村西那座廢棄的老廟,可是它們的出處?可那廟顯然又太小了,即便是香火旺盛時,也不像是碑們的安身之所。眼下又只剩了一副殘破的骨架,沒門,沒窗,后墻也躺倒了,倒是山墻邊那棵小榆樹顯出勃勃生機,滿樹金黃的榆錢剛剛落去,鉛色的枝條抽出點點新綠。那它們又是哪里來的,總不會是大風從天國刮來的吧?
再往村巷深處走,荒涼更盛,嘩地,一浪一浪打來,濺上了皮膚,浸透了骨髓,倏地,有什么東西驚動了草叢,毛茸茸的尾巴倏然滑過。我看了小榮一眼,不會是,狐貍吧?她悚然,叫了一聲,縮到我身后。不是我嚇她,這樣的地方,我想是極易生出一些狐呀魅呀的東西,還有與之相關的故事,也可能蓬蓬勃勃。此時,我們很可能已走進了某個志怪故事里,而廢院里的某個角落,或者正有一雙幽冥的眼睛在張望。可我以為,這村莊即便真的生出什么狐呀仙的,肯定也是善良的,就像這村莊曾經的主人,你不傷害它們,它們也絕不會傷害你。小榮依然怯怯的,卻也沒有停下步子的意思,大約,越害怕越想往深里探究一下,或者,只有抓緊我,才能甩掉裹夾著她的恐懼吧。
后來我們到了一片開闊地,這地方可能是村莊過去的小廣場,東邊不遠處,是一處保存完好的老宅,泛白的木門緊鎖著,落滿陽光的浮石墻似乎超拔于整個村莊之上,看著很溫馨的。墻外立著十幾棵高大的鉆天楊,我從不同的角度照下了這面墻和那些樹。老宅有一部分露出墻頭,看上去古色古香,屋脊上威嚴的獸頭也還算完整,門窗被遮去了,可僅憑這些也可以想象出這宅院當年的氣派和財大氣粗。院子里有好多鉆天楊,也是高高大大的,龐大的樹冠相互勾連,形成一樁錯綜復雜的事件。我們繞到房子背后的巷子里,發現后墻并不是用浮石壘就的,是方方正正的古磚,經了多年的風雨,仍是無可挑剔的,顯然,這是一處曾經顯赫華貴的老宅。
我打算到老院的東墻那邊看看,便順著這條巷子走下去,巷子很深,走到盡頭,再往南折,看到的已不是我想看的那處老宅,而是另一處老院了。走不了幾步,就是這宅院的門樓,雖是破敗了,還是能看出當年的氣勢,門樓前兩根門柱尚在,柱子下各有一個浮石球基座。這提醒我,我還在現實里,并沒有走出這個火山之鄉。浮石,在我們這里,是火山噴發后形成的巖石的統稱,這種外表呈蜂窩狀的黑石頭分量極輕,掂在手里輕飄飄的,放在水里可以浮起來。但這種加工極好的舊時代的浮石球,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我立刻拍了片子,又進到院子里看,雜草爬上了窗臺,井臺,甚至房頂上的煙囪,幾乎淹沒了一切。這個大院和那處長滿了鉆天楊的老宅只一墻之隔,但因為墻還完好,便無法進去。
我退出院子,進了東邊的一條巷子。
忽然傳來了一陣“呀呀”聲,循聲望去,天上擺著一個大大的“人”字,一撇一捺都是活物——是我多年沒見過的雁陣!這么聲勢浩大的雁陣,至少由百只以上組成吧。頭頂上瓦藍的天立刻動蕩起來。這些大雁顯然是從村子東南的河灣飛來的,看那樣是朝西邊飛去,到另一個靜謐的河灣過夜。它們滑過頭頂時,我覺著空氣給攪動了,翅膀一煽一煽的聲音特別有力,呼呼生風。這時候,你覺得天上的“人”那么高大,而地上的“人”又這么渺小。我愣了好一陣子,才想起該把這景況拍下來,拿起相機時卻有點晚了,只草草地拍了幾張。正在嘆息,聽得高處有狗吠聲,四下里看了看,并沒有狗的影子,抬起頭再看,它竟在我們右側的窯頂上呢,一旁端坐著個老婦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狗叫了一會兒就安靜了,和主人一起把目光探下來。
你們來干啥?窯頂上的人終于開了口。
拍片子。我舉了舉相機。
城里來的?
是是,這叫啥村子?
黑石崖呀。
哦,黑石崖,天高地遠的村莊,難怪會過雁呢?這村子我早聽說過,曾經翻看縣志,記下了有關這村子的一個傳說。說,這村原本像案板一樣平平展展的,因為靠近桑干河,洪水時有泛濫,于是人們決定在河畔筑壩護堤,以防水患,可一時又想不出什么良策,只能望天祈禱。他們的誠心終于感動了操蚊之神,遂派一童子前去助民筑堤。童子連夜從附近的漁兒澗石塘搬了一批火山巖,并施展法力,將石頭大的變成牛,小的變成羊,要石頭自己走去。某天夜里,童子趕著石牛石羊經過這個村,嘈雜聲驚動了雄雞,遂引頸打鳴。雞鳴數遍后,村子里有位平日里頭不梳臉不洗的懶大嫂,以為天已大亮,懶洋洋的爬起來去倒尿盆。出門一瞧,黑壓壓一群牛羊正從門前經過,她把盆中的尿順手一揚,牛羊走動聲戛然而止。走近一瞧,全是黑石頭,懶大嫂嚇得縮回家里。早晨,人們起床后,看到滿街都是黑石頭,大惑不解。因為村子里黑石多,又靠近河崖,就給村子起名叫黑石崖村。
我曾多次想到這個村看看,因瑣事的糾纏一直沒有成行,沒想到這次卻輕易地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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