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虛村記

　　作者：賈平凹

　?。?）如今，找熱鬧的地方容易，尋清靜的地方難；找繁華的地方容易，尋拙樸的地方難，尤其在大城市的附近，就更其為難的了。

　　（2）前年初，租賃了農(nóng)家民房借以棲身。

　?。?）村子南九里是城北門樓，西五里是火車西站，東七里是火車東站，北去二十里地，又是一片工廠，素稱城外之郭。奇怪臺風(fēng)中心反倒平靜一樣，現(xiàn)代建筑之間，偏就空出這塊鄉(xiāng)里農(nóng)舍來。

　?。?）常有友人來家吃茶，一來就要住下，一住下就要發(fā)一通討論，或者說這里是一首古老的民歌，或者說這里是一口出了鮮水的枯井，或者說這里是一件出土的文物，如宋代的青瓷，質(zhì)樸，渾拙，典雅。

　?。?）村子并不大，屋舍仄仄斜斜，也不規(guī)矩，像一個公園，又比公園來得自然，只是沒花，被高高低低的綠樹、莊稼包圍。綠里才見村子，又盡被一道土墻圍了，土有立身，并不苫瓦，卻完好無缺，生了一層厚厚的綠苔，像是莊稼人剃頭以后新生的青發(fā)。

　?。?）攏共兩條巷道，其實連在一起，是個U形。屋舍相對，門對著門，窗對著窗；一家雞叫，家家雞都叫，單聲兒持續(xù)半個時辰；巷頭家養(yǎng)一條狗，巷尾家養(yǎng)一條狗，賊便不能進(jìn)來。幾乎都是茅屋，并不是人家寒酸，茅屋是他們的講究：冬天暖，夏天涼，又不怕被地震震了去。從東往西，從西往東，茅屋撐得最高的，人字形搭得最起的，要算是我的家了。

　?。?）村人十分厚誠，幾乎近于傻味，過路行人，問起事來，有問必答，比比劃劃了一通，還要領(lǐng)到村口指點一番。接人待客，吃飯總要吃得剩下，喝酒總要喝得昏醉，才覺得愜意。衣著樸素，都是農(nóng)民打扮，眉眼卻極清楚。當(dāng)然改變了吃漿水酸菜，頓頓油鍋煎炒，但沒有坐在桌前用餐的習(xí)慣，一律集在巷中，就地而蹲。端了碗出來，卻蹲不下，站著吃的，只有我一家，其實也只有我一人。

　　（8）我家里不栽花，村里也很少有花。曾經(jīng)栽過多次，總是枯死，或是萎瑣。一老漢笑著說：村里女兒們多啊，瞧你也帶來兩個！這話說得有理。是花嫉妒她們的顏色，還是她們羞得它們無容？但女兒們果然多，個個有桃花水色。巷道里，總見她們?nèi)宄扇?，一溜兒排開，橫著往前走，一句什么沒鹽沒醋的話，也會惹得她們笑上半天。我家來后，又都到我家來，這個幫妻剪個窗花，那個為小女染染指甲。什么花都不長，偏偏就長這種染指甲的花。

　　（9）啥樹都有，最多的，要數(shù)槐樹。從巷東到巷西，三摟粗的十七棵，盆口粗的家家都有，皮已發(fā)皺，有的如繩索匝纏，有的如渠溝排列，有的扭了幾扭，根卻委屈得隆出地面?；被ㄩ_放，一片嫩白，家家都做槐花蒸飯。沒有一棵樹是屬于我家的，但我要吃槐花，可以到每一棵樹上去采。

　?。?0）最妙的是巷中一眼井，水是甜的，生喝比熟喝味長。水抽上來，聚成一個池，一抖一抖地，隨巷流向村外，涼氣就沁了全村。村人最愛干凈，見天有人洗衣。巷道的上空，即茅屋頂與頂間，拉起一道一道鐵絲，掛滿了花衣彩布。最艷的，最小的，要數(shù)我家：艷者是妻子衣，小者是女兒裙。吃水也是在那井里的，須天天去擔(dān)。但寧可天天去擔(dān)這水，不愿去擰那自來水。吃了半年，妻子小女頭發(fā)愈是發(fā)黑，膚色愈是白皙，我也自覺心脾清爽，看書作文有了精神、靈性了。

　?。?1）門前的那棵槐樹，唯獨向橫里發(fā)展，樹冠半圓，如裁剪過一般。整日看不見鳥飛，鳥鳴聲卻不絕，尤其黎明，猶如仙樂，從天上飄了下來似的。槐下有橫躺豎蹲的十幾個碌碡，早年碾場用的，如今有了脫粒機(jī)，便集在這里，讓人騎了，坐了。每天這里人群不散，談北京城里的政策，也談家里婆娘的針線，談笑風(fēng)生，樂而忘歸。直到夜里十二點，家家喊人回去。回去者，扳倒頭便睡的，是村人，回來捻燈正坐，記下一段文字的，是我呢。

　?。?2）來求我的人越來越多了，先是代寫書信，我知道了每一家的狀況，雞多鴨少，連老小的小名也都清楚。后來，更多的是攜兒來拜老師，一到高考前夕，人來得最多，提了點心，拿了水酒。我收了學(xué)生，退了禮品，孩子多起來，就組成一個組，在院子里輔導(dǎo)作文。村人見得喜歡，越發(fā)器重起我。每次輔導(dǎo)，門外必有家長坐聽，若有孩子不安生了，進(jìn)來張口就罵，舉手便打。果然兩年之間，村里就考中了大學(xué)生五名，中專生十名。

　?。?3）天旱了，村人焦慮，我也焦慮，抬頭看一朵黑云飄來了，又飄去了，就咒天罵地一通，什么粗話野話也罵了出來。下雨了，村人在雨地里跑，我也在雨地跑，瘋了一般，有兩次滑倒在地，磕掉了一顆門牙。收了莊稼，滿巷豎了玉米架，柴火更是塞滿了過道，我騎車回來，常是扭轉(zhuǎn)不及，車子跌倒在柴堆里，嚇一大跳，卻并不疼。最香的是鮮玉米棒子，煮能吃，烤能吃，剝下顆粒熬稀飯，粒粒如栗，其湯有油汁。在城里只道粗糧難吃，但鮮玉米面做成的漏魚兒，攪團(tuán)兒，卻入味開胃，再吃不厭。

　?。?4）小女來時剛會翻身，如今行走如飛，咿啞學(xué)語，行動可愛，成了村人一大玩物，常在人掌上旋轉(zhuǎn)，吃過百家飯菜。妻也最好人緣，一應(yīng)大小應(yīng)酬，人人稱贊，以至村里紅白喜事，必邀她去，成了人面前走動的人物。而我，是世上最呆的人，喜歡靜靜地坐著，靜靜地思想，靜靜地作文。村人知我脾性，有了新鮮事，跑來對我敘說，說畢了，就退出讓我寫，寫出了，嚷著要我念。我念得忘我，村人聽得忘歸；看著村人忘歸，我一時忘乎所以，邀聽者到月下樹影，盤腳而坐，取清茶淡酒，飲而醉之。一醉半天不醒，村人已沉睡入夢，風(fēng)止月瞑，露珠閃閃，一片蛐蛐鳴叫。

　?。?5）我稱我們村是靜虛村。

　　寫于1982年（選文有刪節(jié)）

　　注：靜虛村：即方新村，位于西安郊外，靜虛村是作者對村子的命名。

　　問題：

　　16．作者為什么租賃了農(nóng)家民房借以棲身？（4分）

　　17．你如何理解（14）段結(jié)尾劃線句子？（6分）

　　18．請你說出我稱我們村是靜虛村的理由。（7分）

　　19．下列對原文的理解和分析，不恰當(dāng)?shù)膬身検牵?分）

　　A．文章開頭用對比的手法摻雜進(jìn)一種哲學(xué)的味道，使得文字不再是簡單的文字，而是一種寄托，寫出了作者的意圖。

　　B．作者用白描的手法介紹了村子的規(guī)模、事物、巷道形狀、屋舍布局及習(xí)俗等。

　　C．文中景物描寫生動形象，這種染指甲的花借代村中女兒們，巧妙新奇。

　　D．盡管我沒有時間種槐樹，但我可以隨意吃，寫出了村民對我的熱情，我與農(nóng)民的關(guān)系也由隔閡變得融洽和諧。

　　E．吃了半年，妻子小女頭發(fā)愈是發(fā)黑，膚色愈是白皙，我也自覺心脾清爽，看書作文有了精神、靈性了。通過寫吃井水寫出了作者主觀上的豁達(dá)和樂觀。

　　參考答案：

　　16．渴望回歸靜虛，找一個清靜、拙樸的地方來靜心寫作。（4分）

　　17．靜虛村風(fēng)止月瞑，幽靜自然；作者忘我，村人陶醉；景與人陶然一體，寧靜渾然；作者身處其間的平和、沉醉喜愛之情在句中滿溢。（景、人、情各2分，共6分）

　　18．取名靜虛村指村子幽靜自然；村民純樸，與人和樂；更指作者身處其間心態(tài)平和，沉靜，能更敏銳地感悟自然與思考人生，靜虛正是讀書的條件。（命名原因：村景、村民、作者心境各2分 ，與課文聯(lián)系1 分，共7分）

　　19．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