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梅雨寒，男，五六十歲，唱戲的。
菊仙，女，十八九歲；如仙，女，十六七歲，梅雨寒女弟子
馮二爺，男，三十多歲，胖子，北平某軍閥的弟弟。
時間：二十年代，北平。
[幕啟：北平城某鱗次櫛比的四合院建筑群深處，一條小胡同往里到頭一戶四合院，大門虛掩著，梅雨寒推門急促上
梅雨寒：（邊走邊興奮地）菊仙，菊仙，喜事，喜事那哈哈……
如仙：（端一盆洗臉水迎上）吆是師傅呀，您老辛苦，這大早晨起來的就到我們這兒來吊嗓子來了。
梅雨寒：放屁。你這孩子，越來越沒大沒小的，起早兒就慪師傅氣呢。嗓子吊了嗎？腿壓了嗎？
如仙：（潑水回，笑著）我可不敢，只當您這么大聲是練功呢。功課忘不了您就放心吧。您老先坐著，我給您沏壺雨前去。
梅雨寒：少放點葉子，養嗓子。
如仙：知道了。
梅雨寒：你姐呢，還沒起么？
如仙：沒起您能進來嗎，她到玉泉吊嗓子去了。
梅雨寒：瞎說！幾十里地她飛了去啊。
如仙：什么也瞞不了您，她出去買早點了。
梅雨寒：又吃那些不干凈的東西！我說的話你們可就不聽。嗨，把嗓子吃壞了看以后怎么亮活兒！
如仙：哪能就這么嬌細，再說了，這大早晨起來的還得起活兒誰愿動手？您喝茶，才燒的水可燙，您留神。
梅雨寒：（端起茶杯輕輕吹去茶屑，泯一小口）正好，有點捂，去年的葉子吧，味淡了。
如仙：今年的龍井敢情味濃，咱不是沒有嗎，您就將就將就吧。噯師傅您這么大早來不光是為了品茶吧。
梅雨寒：可是呢，叫你這孩子鬧得差點連正經事都忘了。我今兒專門給你姐姐道喜來了。她出去多大一會兒了，怎么還不回來?我怎么在胡同口也沒碰見她呀。
如仙：她，她上西邊胡同去了，說話兒就回來了您別急，對了就這遭亂世道您道的是哪門子喜啊，難不成是給姐姐找了婆家了。
梅雨寒：比這還喜呢，你姐姐就快熬出頭來了。你瞧這是什么。
[梅雨寒得意地從對襟里掏出一張疊著的紅紙遞給如仙。如仙接過看上邊有字念道
如仙：請……帖。嗨，我當是什么呢，敢情又是哪家的堂會吧。
梅雨寒：你瞧里邊啊。
如仙：（展開紅紙細看）菊仙小姐妝次……晚七點……舍下奉茶……勿推辭……馮世財拜上。馮世財？誰啊這是，無聊，晚上找我姐姐去喝哪門子茶還搞的和張生下書似的，師傅，您這不是當了紅娘了嗎。
梅雨寒：打嘴！我說，還記得昨晚上咱在馮大帥府上唱堂會嗎，那馮世財就是馮大帥的親弟弟，人稱馮二爺。
[菊仙此時默默站在門口，屋內兩人并未發覺依舊對話
如仙：就是那馮胖子呀！昨晚上瞧戲我在后臺看得真真的，那胖子一見姐姐上臺就歡，瞪著兩只色迷迷的死魚眼，一看就沒安什么好心。師傅，可不能讓姐姐去。
梅雨寒：（不悅）怎么不去，憑什么不去呢，行話這叫謝捧，有人出錢買場子捧你，你就得陪著人家，早年間留下來的規矩不能就壞在咱們手上。
如仙：可早先凈是些個男人呀，姐姐一個大姑娘家，說是去喝茶保不齊就是鴻門宴。
梅雨寒：是鴻門宴也得去！聽戲的就是咱衣食父母，更何況馮府就是咱在這地界兒的靠山，得罪他們能行嗎。既然叫人家瞧上了，就是這孩子造化，也不枉我白栽培她一場，以后叫她也成個角兒。
如仙：可是……
梅雨寒：可是什么，難不成你不想成個角兒？咱唱戲的要想出人頭地就得找靠山，叫人捧。如仙，實話告訴你，你要想成角兒就得走這一步，也得叫人捧，不捧，能紅嗎。三十年前你師傅我那是被老佛爺捧過的角兒，那時你問問全中國有不知道梅雨寒的沒有。（轉而無奈）可誰想，改了朝換了代，沒人捧了……現在全中國有幾個知道梅雨寒的。
如仙：師傅……可您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姐姐……
梅雨寒：嗨，啥也別說了，咱們唱戲的，就是他媽的有錢有勢人家的玩物兒。咱們怨誰？怨咱們命不好，托生成了戲子。
如仙：（看見菊仙）姐姐……
菊仙：師傅。好妹妹，剛才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這請帖我收了。（木然的）師傅你給回信吧。
梅雨寒：哎，好。那我先走了，菊仙，其實這是好事……
菊仙：我知道。
梅雨寒：（尚未出門又站住）菊仙，今天不用到班里去了，在家隨便練幾聲昆曲得了，好好準備一下，晚上穿得鮮亮點。（走一步又站住）奧對了，以后外邊的點心不要吃，萬一不干凈壞了嗓子不值當的。你……你帶回來的點心呢?
菊仙：我知道了師傅，您走好。
梅雨寒：啊……好，好，
如仙：（沖著梅的背影）師傅，這去年的雨前還剩半壺呢。（看梅走遠）師傅他老人家也真是，明明是把人往火坑里推他還在那美呢。本來興沖沖的來的……
菊仙：也不能怪他，他太想咱們成角兒了。又對咱打小這么好，不肯打不肯罵的，也真難為他……
如仙：這倒是，可是姐姐，你今晚上真的要去嗎？
菊仙：我才不這么傻，自己往火坑里跳。我們是戲子，可戲子也不能自輕自賤不拿自己當人，剛才我見家士，他說要帶我走呢。
如仙：真的嗎，現在就走嗎，你們去哪？
菊仙：當然不是現在，他說他還有些是要辦，我可以先找個地方躲一下，至于去哪兒我也不知道，反正總是要離開北平的。只是我走了，你和師傅……
如仙：這你不用管，我們還有戲班，馮胖子找的是你他不會為難我們的。哼，還提你的家士，害得我在師傅跟前差點沒個張羅。
菊仙：好妹妹，虧了你。
[此時馮二爺搖擺進門，
馮二爺：請問菊仙小姐在家嗎？
如仙：馮胖……唉吆是馮二爺呀，您是來找我姐姐吧，不是說好了晚上去喝茶嗎，怎么，這會兒就等不迭了。
菊仙：如仙。是馮二爺呀，快請進。如仙倒茶。
馮二爺：哈哈，如仙小姐真是一張快嘴呀。
菊仙：您見笑，二爺的帖子我收到了，昨晚多謝府上捧場。
馮二爺：哪里哪里，好說好說，菊仙小姐昨晚屈尊獻藝身段唱功俱佳令馮某大開眼界，今日特請舍下一敘，好好請教請教啊……
[如仙端茶上，沒好氣地將茶杯放在桌上。
如仙：我姐姐也沒說不去呀還得麻煩你親自跑一趟，我們這地兒也不好找，真真的'難為你。
馮二爺：哪里哪里，我親自來比較尊重些，再說我還有點他事要先請教菊仙小姐。
菊仙：歐？不知馮爺此來還有何事？
馮二爺：澳，是這樣，我的幾個兄弟在胡同口剛剛逮捕了一名革命黨嫌犯，很像通緝令上叫什么周家士的，（馮稍頓，菊仙如仙大驚）據說菊仙小姐認識?
菊仙：(強作鎮定)是我同鄉，片面之交。
馮二爺：澳，既然如此，今晚正好請小姐到我府上指認一下了，說不定是抓錯了，啊，哈哈哈哈。
菊仙：你放心，我一定到。
馮二爺：那我靜候佳音，現在告辭了，拜拜哈哈哈。（下）
如仙：姐姐，這可怎么辦？
菊仙：還能怎么辦，難道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如仙：那你不是羊入虎口嗎。
菊仙：就是鬼門關也得闖了，好妹妹，我這一去是回不來了。（悲）
如仙：姐姐，我知道你是個要強的人，師傅就是糊涂，非把你往鬼門關上推，原想自己走了也罷了，誰承望橫出了這么一檔子事，要你不去救他，那冤家就像你的命，我們也留不住你。姐姐，你怎么這么命苦……
菊仙：命苦？（冷笑）好妹妹你是最了解姐姐的。姐姐何時信過命，我來這個世上就是來掙命的。可是這回，我過不去了，妹妹，姐姐過不去了……
如仙：（大慟）姐姐，我是無牽無掛的，我替你去，我去陪那個天殺的，我換出你的家士，你們倆遠走高飛永遠也別再回北平，也別再唱戲！
菊仙：好妹妹，個人的命分各人擔當。你還不明白嗎，師傅說得不錯我們這些戲子生就了一個賤身子，又偏逢上這個混亂的世界，咱們的命都在人家手里攥著呢。傻妹妹呀，既然入了這一行咱們的命都是一樣的，你要替我擔當，可誰又能替你來擔當呢。你倒不如聽姐姐一句勸，早抽身了吧，免得像你姐姐，想抽身也不能夠了，哼，角兒？臺上是風光，臺下過的是人日子嗎。我這一去，橫豎都是死路一條，他們要不肯放了家士我就死在他面前，要救得出家士呢，我也沒臉見他了，找個沒人的地方干干凈凈的也就去了。
如仙：姐姐……（泣不成聲）
菊仙：好了妹妹，走，給姐姐上妝，今天咱唱一出“白玉娘苦忍成夫”念白：流落番邦徐郎遠，直待來生了寸心！（鼓點聲由緩漸急）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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